中场休息20分钟
让人物把故事带下去
编剧故事营与 Hacker Storytelling
完整重写稿 v0.2|2026年11月3日|公开阅读稿
写在前面:开篇依据作者讲述的噩梦。休场后的进程是为本书创作的虚构推演;其中郭德纲是梦中人物,与真实演出无关。用于推演的《最后一场》是原创教学短剧,并非作者曾经梦见的剧本内容。
序幕 休息二十分钟
我做了一个噩梦。
演出已经开始,我还没有改好剧本。
郭德纲是主演。他先看了一眼提词器。上面的内容乱七八糟,他演不下去,退场休息了。
观众被晾在下面。
报幕员赶紧出来,宣布休息二十分钟。
我就在台下,奋力改着剧本。所有人都在看我。
只剩二十分钟。演员已经到了,观众已经入场,演出也已经开始了。缺的东西在我这里。谁也不能替我把这一页写好。
导演是我恩师的朋友。想到这一层,事情就更没有退路。我写不出来,丢掉的不只是自己的名声。导演的名声、剧团的名声,甚至郭德纲的名誉,都可能跟着受损。在梦里,我毫不怀疑:失败的话,一切就全完了。
可是,“全完了”三个字不能接在剧本的下一行。
我得写出人物能说的话。前一句之后,后一句得接得上;这个人做了什么,那个人得有回应。演员要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为什么走开。等二十分钟过去,他们得有一出戏可以继续演。
我不能拿自己的着急给他们演。
更要命的是,戏已经开了头。观众刚才听见的话,不能因为我删掉文件里的几行,就从他们记忆里消失。我的改稿得接住那些已经发生的事。
郭德纲退了场,观众还在那里。
二十分钟以后,如果他重新走上台,提词器上会有什么?
在这二十分钟里
把梦停在这里。
我愿意用一本书的时间,看清自己究竟卡在了什么地方。一个剧本为什么会让演员无从下手?懂得人物、冲突、结构的人,为什么坐到纸前,仍可能写不出下一句?那些在课堂上说得清楚的道理,要经过哪些工夫,才能成为台上接得住的戏?
梦把平日分散的困难赶到同一个时刻。这里既有写作的问题,也有作者不肯承认的问题:我想把一切保住,可我的办法正在占用别人的时间。我想显得已经准备好了,别人却需要知道我究竟准备到了哪里。
后面的休场进程由此展开。它是一场虚构的写作试验。我给提词器放进一份可以共同检查的稿子——《最后一场》:旧放映厅即将结束运营,活动统筹林岚要交出库房钥匙,退休放映员老周来取自己的旧工具,又带来一卷想辨认人名的胶片,志愿者许禾想把它借回工作室扫描。几个人都想把事情办好,所理解的“办好”却不一样。
这份稿子会经历删除、重排和重写。它使每次判断有了落点。观众等候复场的二十分钟,与剧中库房十八点交接的期限,是两层不同的时间。书里的分析可以停下来细读;梦中的人物只能向前走。二十分钟不够学完编剧,也不保证够改好一出戏。
我们会在几个关口回到台下:还剩十五分钟、九分钟、三分钟,直到必须交稿的时刻。先找到人物真正要办的事,再救活一场戏,把它接到后续,最后让文字到达演员眼前。章节里另有长篇、连续剧与影视场面的讨论,它们属于日常训练,不能硬塞进这次休场。
编剧故事营原有的四项工作仍在:“读剧本、拉片子、扒结构、炼故事。”1 这次把它们放在压力之下,看哪些认识能帮助选择,哪些漂亮的话暂时帮不上忙。资料馆里的文章、访谈和互动叙事材料也会进来,回答具体的问题。它们提供办法,不能替这出戏作决定。
书后保留示范稿、工作纸和注释。读到那里,读者能够检查改稿确实改变了什么。复场留在最后。
现在,先别急着增加一行。
把眼前这出戏弄清楚。
第一部 谁在等这一场戏
第一章 演出已经开始
在那个梦里,我需要的东西似乎很明确:一份完成的剧本。但若只拿“完成”两个字指挥自己,二十分钟很容易耗在错误的地方。句子改得更顺了,演员仍然接不上;删掉一段说明,后面的人忽然知道了他本不该知道的事;重新设计一个漂亮结局,台上已经说过的话却不再通向它。
手忙,不表示戏正在变好。
先把问题分开。观众遇到的是演出中断,演员遇到的是眼前没有可继续的戏,作者遇到的是剧本尚未成立。这些问题有关,却不能用同一个动作解决。报幕员可以宣布休息,不能替人物找到目的;演员可以等候新稿,不能凭等候把前后不通变成前后相接。编剧得认领自己能够做、也必须做的那一部分。
这也是写作上的第一道取舍。我们常把对作品的全部期望同时放到一句话上:要好笑,要感人,要说明背景,还要显得深刻。一句台词因此变得臃肿,不是作者懂得太少,而是还没有决定此刻最需要它做什么。
从“乱七八糟”走到一个位置
“内容乱七八糟”是梦里对提词器的总体印象。到了改稿桌前,这个印象必须变得更具体。下面新写一段《最后一场》的坏稿。它不是原梦里的文字,只让那份无法下手的慌张有一个可以检查的对象。
林岚:周师傅,十八点就要交钥匙了,我们得把历史留下。
老周:我舍不得这里。我知道你们已经替我安排好了。
许禾:我今晚会把所有画面扫好,大家一起看。
老周:太好了。不过我绝不会把胶片借给任何人。
林岚:那就这样决定了。我们都要向前看。
这几句话都能念。演员甚至可以为它们配上情绪:焦急、不舍、热心、坚决、欣慰。可是,情绪越准确,彼此的关系可能越混乱。许禾刚承诺扫描,老周随即拒绝借出胶片,林岚却宣布已达成一致。她究竟漏听了,故意掩饰,还是作者没有发现拒绝?三种解释会导向三种戏,稿子没有选择。
也不要把所有不相容都当成错误。一个人可以说自己同意,紧接着做出使协议无法实行的事。《求婚》中的人物就会这样。需要检查的是:作品是否知道这种不相容,并让别人承受、辨认、回应它。若林岚有意无视拒绝,下一步老周把片盒收走,戏就可能成立。若所有人继续办事,像拒绝从未发生,这处断裂才被作者遗忘了。
因此,改稿的第一笔未必是重写台词。可以先在“那就这样决定了”旁边记下:谁同意了什么?这一问将一个笼统的坏印象缩到人物之间。它也会暴露两种不同的修法。要么保留老周的拒绝,让林岚的办法受阻;要么让他真的同意,但写出促成同意的变化。不能只删去那句“不”,便假装人物已经愿意。
观众等的,往往比作者说的具体
一个“关于记忆”的剧本可以往任何方向走。可当老周带着片盒走进库房,观众已经开始提出较小的问题:他来找什么?那只盒子为什么不肯给别人?到点以后,他是不是还赖着不走?这些问题会随着场面改变,不必全由台词明说。
作者需要有能力暂时放下自己较大的解释,进入观众眼前的事情。介绍一座场馆几十年的历史,未必能使大家更在意老周;让他从搬运的物件中认出自己的接片盒,林岚却要先核清归属,双方就有了一个可以立即发生的接触。
但具体也有自己的限度。若开场花很久辨认每一件工具,观众会以为工具的来历就是全剧最重要的事。后来故事转向胶片上的人名,前面的精细便可能成了误导。编剧不只在安排信息,也在分配重量。哪件事花了最多时间,哪一个问题被推迟,都会影响观众对作品的理解。
看另一个新编的例子。一名女儿到父亲店里借钱,父亲正在修一台收音机。开场若用了半页写收音机的故障,读者可能等它揭出某个秘密;若只写父亲把她的话听完,仍没有放下螺丝刀,维修就成为关系中的动作:他在继续做事,也让她等候。道具相同,占用的时间不同,交给观众的任务也不同。
这不是要求每个物件都有回收、每次停顿都是伏笔。作品可以容纳生活的闲处。只是,当整出戏已经面临失去方向的危险,再添一段气氛通常不能代替选择。先知道自己正让观众等什么,才有条件决定哪里可以慢下来。
已经发生的部分不能一笔勾销
普通改稿可以回到开场。梦里的处境更苛刻:演出已开始。稿子里的一次改动,未必有机会抵达刚才的台词。
把这个条件放进推演:假定观众已听见老周说胶片是自己带来的,复场后就不能毫无说明地把它变成库房遗物。假定许禾已说当晚做不完扫描,结尾就不能靠她突然完成全部工作来团圆。这些都是我们为演示设定的已演信息,并非在复述原梦。它们帮助我们看清,修改的自由有边界。
长篇写作也会遇到类似问题,只是边界不同。前一集已经播出,前一本已经出版,人物在前面作过的决定已经成为读者认识他的依据。作者仍可揭示他撒过谎、当时误会了、后来改了主意,却需要为新的解释写出条件。不能仅因新方向更方便,就宣布过去从未发生。
这里最值得训练的,是给自己保存一份朴素的事实顺序。纸面上分两边:已经交到观众手里的,尚在作者手里的。前一边不必全是真的——人物也会欺骗——但观众听见它这件事是真的。你可以改变那句话的意义,不能无视它曾经造成的期待。
试拿自己一份三场戏的草稿,只允许改第三场。列出前两场已经使读者相信的五件事,写出第三场两种不同的继续。哪一种借用了前文,哪一种需要篡改前文?如果确实必须回头改,就在旁边写明要动哪一场。这个练习的目的,是让修改所欠的工作变得可见。
先取得一个可以执行的目标
此刻的目标不能只写“把全剧救好”。可以收紧为:让复场后的第一次请求成立,并使它的结果接得上结尾。范围变小,检查反而更严格。人物的目的要清楚,回应要发生,后面需要的信息要保住。写完这一段,还要承认剩余部分哪些已检查、哪些未检查。
真实演出若来不及完成必要的修订与沟通,停演、延期或换节目都可能成为必须如实讨论的选择。这是梦外的职业责任。梦里那种“一切必须由我立刻救回”的确信,会把每条退路抹掉;编剧分析可以保留它带来的压力,却不能把它奉为创作准则。
一份坏稿有时并不缺好句子。它缺的是作者愿意作出的第一项决定:究竟让谁在这场戏里办成什么。这个问题确定以前,写得越快,可能越远离舞台。
先从那个人开始。
第二章 先让一个人有所求
把“我要写一出感人的戏”暂时放到旁边。那是作者的愿望,台上的人不能替它行动。让他们先拥有自己的事。
老周来库房取工具。这句话很小,却可以演。他得找到盒子,证明是自己的,再把它带走。林岚有交接安排,不能让每个到场的人拿起一件旧物便走。两个人尚未谈历史与记忆,就已经需要互相说明。
老周还带来一卷胶片,希望有人认出画面上的人。他同时有两个要求: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带走,让还没辨清的名字留下来。两件事会互相帮助,也会争夺他的时间。这样的愿望,比“舍不得旧放映厅”更能使人物向前走。
愿望与办法之间
故事营的早期讲稿用 Someone Took Our Raspberry Yoghurt 解释 STORY 的雏形:某个人拿走了我们的树莓酸奶。人物、动作、具体东西,以及“与我们有关”,一起出现了。2 到这里,事件已经发生,故事怎样继续却还要看人。
同样一盒酸奶被拿走,有人会敲门问,有人会写上名字,有人以后买两盒。再新编一种:住客拿着账本逐户讨要,敲到最后一间却把本子藏起来,因为里面的人刚替他垫了房租。少掉的酸奶没有变,眼前这一次请求却已经不同。他要维护自己的东西,也要避开所欠的人情。
“得到尊重”这样的愿望没有错,只是离场面还远。把它往近处放:要求合作者在署名上补回自己;让店员把叫错的姓改过来;请家人先听完再替自己作决定。三件事都与尊重有关,需要的胆量、办法和关系却不同。人物是在具体办法中显出自己的。
有时,人物连自己的愿望也说不清。他来到门口,说只是路过,却不肯走。这不妨碍写作。作者至少可以知道,他眼下在等哪一种回应;对方哪一个动作会使他留下,哪一句话会使他改口。人物的不自知能够成为戏,作者对场面的含混却很容易只剩下气氛。
我们也不必把人物写成始终贯彻目标的人。《求婚》的洛莫夫确实来结婚,争起草地和猎狗时,却把占理放到了婚事前面。娜塔莉娅知道他的来意以后会调整行动,随后又被争执带走。愿望真实,愿望的排序不稳定。3
由此可以看见,强烈目标并不自动产生好戏。若洛莫夫只要结婚,对方说什么都点头,婚事或许很顺利;若他只图财产,一切争执只是伪装,作品会变成另一种骗局故事。原作保留的是他无法始终服从自己打算的难处。写人物时,把这点困难留下来,常比给他再添一项秘密更有用。
念头需要在哪儿变窄
“旧放映厅的最后一夜”可以是许多作品的起点。纪录片可以追一群观众的记忆,长片可以写经营者多年的挣扎,短剧可以只处理库房门口的一次借用。题材不会替作者决定体量。
这次教学示范把范围定在三个人的交往:林岚想按时交接,老周想拿回工具并保留人名,许禾能做扫描,却必须把胶片借走。把这几项条件摆在一起,就能看见写作的重心。事情不必靠延长开馆时间解决,也不必当晚查全人名。结局需要回答的,是他们能否在现有条件下达成值得相信的合作。
设定还应分清库房与主厅。库房十八点交出钥匙,告别放映仍可在当晚举行,主厅设备翌日才搬。这些是本剧的虚构安排。若把它们含混写成“整个地方马上就要没了”,作者会得到便宜的紧迫感,也会失去很多能够检查的行动。
从念头走到概述时,可以允许句子笨一点。一位统筹必须在交接前,处理退休放映员取回旧物和借出私人胶片的请求。这样写不够像广告,却能暴露问题:她为什么愿意管后一个请求?胶片在哪里?谁有能力保存?这些问题逐项得到回答以后,故事才有了自己的形状。
然后让人物纠正概述。原先计划老周听到“免费扫描”就答应,写到现场才发现,他最在意的可能是原物还能否拿回来。免费解决了费用,没有解决借用。此时应修改经过,不能责怪人物不配合既定结构。作者形成的人物,反过来约束作者,是写作获得具体性的一个信号。4
真实材料怎样进入虚构
这本书的开头提供了一个现成的分界。我讲了自己的梦,却没有讲梦里那份剧本的内容。因此,可以使用梦里的等待、压力和人物关系,不能声称《最后一场》也来自那场梦。把它写成后续推演,才使新增内容拥有清楚的身份。
日常取材也需要保留这条线。假设你在小剧场看见志愿者移动留座纸,观众指着原位,志愿者低头看表。眼前有动作,原因未必已知。你可以据此创作一次擅自替朋友占座的故事,也可以写座位表出了错。两种虚构都能成立,但都不是观察已经替你查清的事实。
《诗学》第九章区分已发生的事与按可能性、必然性能够发生的事。5 借到今日的写作中,至少提醒我们:“真的发生过”不能替人物补足原因,“这是虚构”也不能使前后相接变得不重要。现实材料需要辨认来源,虚构材料需要建立自己的条件。
最实用的准备往往不是多收几个奇闻,而是了解人怎样把一件事办完。谁保管座位表,谁可以换座,后排是否看得见字幕,入口怎样得知变更。知道这些,才可能写出善意为何也会造成困难。主办方要求换座,也许认为新座位同样好;观众的拒绝,则可能来自别人没有看见的观看条件。
材料进入场面以后,仍须取舍。十次失信造成的拒绝,若压成第一次请求就翻脸,人物会变样;原本需要两个人共同完成的工作,若删掉其中一人的劳动,另一个人的自由会显得毫无代价。时间和人物都可以合并,合并后支撑行动的条件却不能随手消失。
先写出一次不得不调整的经过
现在给自己的念头写五百字。暂时不写宣传文案,不藏结局。写清一个人来办什么事,先用了什么办法,对方如何回应,为什么得换一个办法。若这段经过只有“后来”“接着”,看不出调整的原因,再往两个人的处境里走一步。
第二天从主要配角的角度重写。请求者以为自己只借一个下午的车,车主却要送完当天的货;请求者以为不在乎报酬就可以帮忙,接受帮助的人却不愿因此公开身份。让配角拥有自己的经过,你才会发现主角的计划在占用什么。
最后另存三行:哪些来自可核实材料,哪些是推断,哪些是新增虚构。它们不必都进入正文,却能保护后面的修改。一个猜测若被写得太顺,过几天很容易像原始材料一样被继续引用。
本章的产物是一段能经得起追问的经过。它还不是一出好戏。人物现在有了所求,接下来的难处是:他究竟凭什么办成?
第三章 他靠什么办成
我会写剧本,所以大家才会等我。这是噩梦最难熬的一处。倘若我从未答应、从未被相信,眼前只是一场别人的演出事故。偏偏这份能力已经被算进了所有人的安排,到了需要兑现的时候,却没有拿出足够的东西。
把这一点放进人物,比简单给他贴上“能力强”“不可靠”更有戏。一个人的本领会使别人依赖他,也会让他轻率地承担额外工作。有时使他陷入困境的,正是他过去一向奏效的办法。
林岚是活动统筹。若只写她拿着时间表催人,观众看见的是一种职务。我们还可以让她迅速为三件事找到去处:搬运的人问哪箱先走,她指出通道;志愿者找不到签收人,她知道去哪里找;老周说带来一卷胶片,她马上想到用手机留下一个影像。前两次的便利,使第三次的误判具有来路。她习惯把问题很快变成一个可以完成的任务。
这些动作都是对角色的新编示范,不必全部塞进短剧。选择一处能帮上忙,再选择一处同样的本领帮不上忙,已经比一页履历更能使观众认识她。
能力与局限可以长在一起
另写一个修伞人的场面。许师傅转一下伞柄,便知道哪根撑杆卡住;客人催着拿走,他却把伞撑到门外,等雨落下来再判断。这可以表现经验,也可以延长一次他不愿结束的交谈。动作的职业根据与关系中的意味在同一处,作者不必再添一句“他是个认真而孤独的人”。
现在请他到旧物展现场演示。组织者希望他抬头、微笑、让观众看见步骤。他修伞的速度快,动作又细,习惯盯着手里的活。台下看不清,主持人便不断请他重来。手艺没有变差,展示却失败了。场景把两种工作分开:会把东西修好,与会让人看见修理怎样发生,需要不同的安排。
接下来不急着让他发脾气。可以让他停下,把撑杆递给前排一个孩子,请孩子帮他固定。他找到一个自己熟悉的合作方式,组织者却担心不受控制的观众上台。新的办法暂时解决可见性,又带来另一项顾虑。人物的下一步由能力生出,也给别人造成一个必须回应的局面。
反过来,若只为了增加冲突,让这个老手突然忘记最基本的操作,观众很可能感觉到作者在安排事故。失误可以发生,但最好让它与当场条件相连。身体疲惫、注意被打断、所用工具不同,都可能影响工作;不能每逢剧情需要,就把人物的本领取走。
一种更细的失败,是经验仍然有效,使用的地方错了。熟练的教师把朋友的诉说变成一节课,善于调停的人替尚未同意的双方宣布和解,能迅速写出台词的作者抢在演员理解行动以前又交出一版。我们从中看到的,不只是优点也有缺点,而是一个人的办法怎样碰到别人的边界。
人物的日子由什么支撑
娜塔莉娅在《求婚》中穿着日常衣服和围裙,谈起收割与机器借用。这些细节说明,土地争执并非悬空的“面子问题”。机器借给邻居会耽误自家的活,财产需要经营,两户人家在求婚以前已经有往来。6
读到这里,编剧可以追问自己的人物:他离开眼前这场戏以后,要去哪里?谁在等他?他答应出门,会让哪项日常工作没人接手?这些问题未必需要逐项回答给观众,却会影响我们如何写他的同意与拒绝。
一份早期改编工作意见批评人物像在真空里生活,缺少维持日子的需要。7 这条意见不要求所有角色都得有正式职业。一个失业的人有等待与求助的方式,一个被照料的人也有争取自主的办法。需要被看见的,是生活赖以维持的条件。
许禾能够扫描胶片,不表示她可以随时随地完成。设备在工作室,整卷处理要花时间;她答应接这件事,意味着一项未来工作会进入自己的日程。若把她写成出现即解决全部困难的年轻技术人员,其他两个人就不必再改变任何安排。
这里不用追加设备坏了、网络断了、手机没电。已有条件足以让人物作选择:胶片是否借出,谁把它带去,何时归还,哪些画面允许公开。技术可以解决一部分工作,不能替老周作决定,也不能替许禾承担承诺。
同样,作者不能为了保住悬念,藏起普通而有效的办法。打个电话就能问清的事,可以先让人物打电话。电话接通,未必等于问题消失。对方可能不知情,可能有权拒绝,也可能提出一个使原计划必须改变的条件。让正常办法确实工作,才看得清剩下的困难是什么。
背景何时值得出场
人物小传常把解释写得太满。他害怕被轻视,因为小时候受过轻视;她不肯相信人,因为过去受过欺骗。这样的材料可能有用,但若每个当下动作都立即得到一个单一原因,人物反而被说窄了。
先让行为承受几种可能。许师傅不愿抬头,也许因为专注,也许不喜欢镜头,也许听不清主持人的问题。下一场,镜头撤走以后,他愿不愿意耐心教孩子?一项新行动可以帮助我们修正认识。过去若确实需要,就在它会改变当前关系的地方进入。
例如,有人早年替同事承担过一次错误,今天同一位同事又请他代签。他可以不讲旧事,只把文件翻到责任人一栏。观众暂时未必知道全部缘由,但眼前的迟疑有对象。后来旧事被揭开,这个动作才获得更大的重量。若一开始先讲完履历,动作很可能只剩下验证作者说明的功能。
也有相反的作品:叙述者一开口就回顾过去,观众的兴趣在于他怎样解释自己,而非秘密何时揭开。背景不必一律藏起来。要问的是,这段过去怎样参与今天的行动;它是否提供了仅凭眼前无法得到的关系与距离。
让本领真正经过一次检验
给人物写一个普通早晨,五百字。他要取来一件东西,完成一项熟悉工作,再请别人帮一个小忙。不要安排事故,也暂不介绍童年。看看他已经有什么处理事情的方式。
随后只增加一个临时请求。让他的熟练先解决一个问题,再使他误判一次。修伞人擅长固定细部,却不善于把动作展示给远处观众;统筹擅长把事情办快,却把获得同意当成了另一个可以代办的步骤。误判要和同一项经验有关,不能像从人物性格表里抽来两张卡。
最后检查一句“他没有办法”。究竟是没有知识,没有权利,没有时间,还是不愿付出某种代价?这几种困境需要不同的戏。把它们都写成绝境,人物只能等待奇迹;分清以后,他才可能做出有分量的选择。
回到休场的处境,我可以写字,但没有权替演员决定什么一定能演,也没有权把观众的等待无限延长。认识能力的边界,接下来的行动才不会又是一项过大的承诺。
第四章 对面的人不肯点头
舞台上的人需要能演的稿,台下的作者需要一点时间。这两项愿望并不敌对,却未必能同时满足。把这样的关系写出来,比安排一个故意刁难作者的演员更难,也更接近噩梦的压力。
梦中的郭德纲只是看了提词器,发现内容混乱,退场休息。这几个动作足够使局面改变。倘若为了对抗更鲜明,又给梦中演员补上训斥和嘲讽,反而会把编剧尚未完成的工作遮住。他一退场,欠下的文字便成为所有人共同承受的中断。
许多场景的问题发生在这里:作者认真写了主人公要什么,却只给对面那个人安排一种功能。他应该拒绝,好让故事有阻碍;他应该答应,好让下一场发生。这样的配角可能有很长的台词,仍没有自己的立场。
“借车”在两个人那里不是同一件事
新编一个借车的场面。程野想拍短片,向旧同学阿诚借一辆面包车,说天黑以前归还。阿诚爽快答应,还愿意把他们送到拍摄地点。两个人都以为事情说好了。
见面时,后排堆着待送的纸箱。程野要放器材,提出先把货卸下;阿诚却以为他们可以一路送货,顺便搭车。两人没有谁一定在撒谎,只是在“借车”两个字里听见了不同的安排。
第一种写法让程野立刻质问阿诚不讲义气。冲突出现得快,人物却被迅速分配了位置。第二种写法让两人真的试着算一次路线。程野报拍摄地点,阿诚说先送哪一单;程野才承认,自己已经答应演员两点开机。阿诚把钥匙放回口袋,要求他把今天的安排重新说一遍。
动作仍然很小。两个人原来的同意却失效了。阿诚发现,尚未问过自己的时间,已经被许诺给第三个人。程野也发现,他借到的是朋友有限的帮助,并非一整天任意调配的资源。
这时可以继续争执,也可以写合作。程野打电话承认开机时间排早了,阿诚调整一单货;或者程野取消借车,找出代价更高但不占用朋友工作的办法。无论哪一种,观众需要看见他们改变了什么。若忽然又来了一辆空车,情节当然能前进,刚建立的关系问题却被作者绕开了。
借车场面与休场的梦有一个相通之处:主人公许下的承诺,正在变成别人的义务。将这个过程写具体,比反复告诉观众“他压力很大”更有效。压力通过日程、空间、等待和一次尚未得到同意的安排进入关系。
赞成你,也可以拦住你
《求婚》的父亲丘布科夫乐于促成婚事,又会加入土地与猎狗之争。他既帮助又妨碍同一件事。8 若只按“盟友”“对手”给人物分类,这个父亲显得不稳定;若承认他既盼女儿成婚,也在意自家的财产与体面,行动便不难理解。
合作中的分歧尤其值得写。支持拍摄的人可以反对超时,赞成保存胶片的人可以拒绝把原物交出去,愿意让演员复场的导演可以要求先看见一段实际可演的文本。他们对作品有共同的期望,却各自掌握不同的资源,也承担不同的后果。
在《最后一场》中,许禾的限制不应只由林岚替她解释。让许禾自己说今晚做不到,才真正把她放进关系。她说出限制,可能使林岚难堪,也可能使老周第一次相信她没有随口许诺。相同的一句话,会同时改变三个人的位置。
还可以试另一版:许禾因怕扫兴,先答应“我想办法”。这听来体贴,后面却需要说明她何时承认做不到,别人怎样处理已经形成的误解。这样的角色并不天然比坦诚版本更坏,作品也可能更有曲折。作者需要为这一次含混付出后续写作,不能借一句漂亮话把成本藏起来。
回应的范围
对白的回应不只包括赞成和反对。一个人可以回避问题,缩小承诺,换一个条件,要求先确认某件事,也可以以行动结束谈话。对面人物的回应范围越完整,主人公的办法越有可能在交往中改变。
但是,给每个人一个理由,不等于把他们写成辩论赛的正反方。人物不必清楚说明自己的全部利益。有的人当场才意识到不愿意,有的人宁可失去便利,也不愿承认自己在乎。可以让行为慢慢显出理由,不必让人物替作者提交一份合理论证。
同样,理解不表示认可。写出阿诚的工作压力,不证明他所有做法都正确;写出程野害怕失约,也不能替他获得调配朋友时间的权利。作品可以有判断,只是判断要经过双方实际做出的事情,不能预先在身份上发奖牌。
没有争执的场面也能有回应。两个人一起把纸箱码回车里,其中一个先把较重的一箱移近自己。若发生在刚才的失约之后,这个动作可能使观众看见他们还愿意替对方多做一点。它不需要发展成彻底和解,只要这份合作在当下成立。
“每场都有冲突”若被误解成每场都要顶嘴,会使稿子像永不散场的争论。我们应追踪人物之间怎样发生作用,也给等待、陪伴、熟悉的配合留下位置。有时观众认识一段关系,恰恰是在人物无需解释就能共同做完一件事的时候。
把对方的一天写完整
为自己的一场请求戏补写一页:对方在主人公到来以前,原本打算怎样过完这一天。到来使他改变了哪一件事?他最终答应时,究竟付出了什么?不必把这一页放进正文,它是检查配角是否真的拥有生活的办法。
再写两个三百字版本。第一次,双方初次见面;第二次,他们曾一起办成过一件事。请求不变,不新增重大秘密,只改变能省掉的话、敢提出的条件和最不愿碰的旧账。关系的历史如果只能靠一段回忆说明,还可以再找一个在眼前起作用的动作。
完成后,各用两句话写出甲认为谈成了什么,乙认为谈成了什么。不一致未必是漏洞,有时正是下一场的起点。但作者必须知道差异存在,并决定它将在何时显露。
所有人都看着编剧,这是梦里的压迫。让他们分别拥有自己的请求,压迫就有了形状。也只有到了这里,我们才知道:为了让自己的稿子继续演,我到底准备让谁付出什么。
第五章 谁替这场戏付账
我害怕自己的名声毁掉,还害怕连累导演、剧团和主演。梦把这些损失挤在了一起,没有留下可以商量的余地。将它写成书,不能只靠不断增加损失来提高声量。应该让我们看见,作者在这种压力下准备作出什么选择。
如果为了复场,我把来不及完成的部分写成演员临场发挥,风险就被移到台上;如果继续保证“马上好”,却不说明还有哪几处不通,导演无法据实安排;如果把所有困难都归给提词器,稿子的问题没有消失,别人还多了一项查错工作。
这几种办法属于书中的推演,并非我的实际经历。它们让“名誉”这样的词进入可以判断的行动。声誉来自别人对工作的信赖,危机中的选择又会改变这份信赖。作者如何保住自己,开始与作品究竟相信什么发生联系。
主题要经过一次不方便
“这是一部关于尊重的戏”,只交代了方向。让一个人真正去尊重另一个人的拒绝,自己的计划还能不能按时完成,主题才开始遇到困难。
在《最后一场》的修订方向中,林岚急于给告别活动增添一张旧照片,先打电话预留了展示位置。老周还没有同意公开,照片上的人名也未确认。这个动作使林岚的热心带上了风险:她已把一项还未谈妥的安排交给别人继续办理。
继续写这条路,林岚后来需要修改节目安排,接受告别放映少一个亮点,也让大家知道她先前答应得太早。她可以仍然把胶片保存的事推进,却不能让修正不付出任何代价。
另一种写法,让一位专家忽然带来设备,现场扫完所有胶片,大家都感谢林岚有远见。它有热闹的结束,也把那次过早承诺奖励了。并非凡是圆满都浅薄,而是这一稿没有再让人物面对自己造成的问题。主题被好运替她办完了。
有的作品会选择更严厉的后果,让她彻底失去合作;也可以让修正来得及,使信任慢慢建立。作者有权决定尺度。真正需要维护的,是她的行为与别人所承受的后果不能脱节。写她后悔,很重要;写她怎样把损失尽量接回来,同样重要。
从“该不该”滑到“做不做得到”
《麦克白》第一幕第七场,麦克白知道自己是邓肯的臣下、亲族与主人,知道应当保护客人,也想到暴力可能反过来报复行凶者。他并非缺少反对谋杀的理由。后来,夫妇的谈话却逐渐转向怎样把事情办成。9
这里的转变比“妻子说服了丈夫”更具体。关于责任的理由没有被解答,可行的计划却使继续行动显得近了。麦克白从停止计划,走到问失败怎么办,再参与安排栽赃。他开始把自己放进那项决定。
好中文的一份莎士比亚讲义用对白行动分析这种由反对走向接受的过程。10 从主题看,尤其要注意问题如何被换掉。一个办法越清楚,人物越可能误把“已经知道怎样做”当成“有理由去做”。编剧不用在旁边宣布他堕落了,只须让下一句确实把他往里带一步。
随后,谋杀完成,却不能顺利收场。麦克白带着匕首回来,无法按计划把它放回去,妻子替他完成善后。共同商议的行动,变成两个人不同的反应。我们看见他们在承受什么,也必须记得,受害者的死亡不是帮助主角成长的道具。
把这一点带回较小的现实题材,仍有用。共同作者的名字漏在获奖名单外,上台的人可以当众纠正,也可以领完奖再解释。哪一种使他付出什么,会决定观众怎样理解他。若只给他一段深情感言,却始终没有改掉名单上的遗漏,情绪就不能替代行动。
这里也不必安排所有正确选择立刻得到掌声。主持人可能没听清,流程可能继续,他得再说一次。一次令人尴尬的停顿,就足以使选择有分量。作品无需为每次坚持召来灾难,也不必用奖赏保证观众同意作者。
谁没有机会决定
只从主人公的损失写主题,很容易漏掉别人。林岚怕活动办不好,老周却可能失去对原物的控制;许禾想尽力帮忙,也可能因此承担她没有明确答应过的时限。把三个人的利益全部写成“让历史留下”,反而会遮住他们的差异。
让被帮助的人保有拒绝的可能,场面才会变难,也更可信。如果老周真能拿着胶片离开,林岚就必须提出一个值得接受的办法;若全剧默认他最后必然交出,只让他拖延几轮,作者的安排就会露出来。
还要分清尊重与顺从。老周珍惜旧物,不表示他的每个判断都准确。他可能认错照片上的人,也可能不愿承认自己记不清。许禾可以尊重他,同时保留未确认的空白。让人物在一件事上得到尊重,不必使他在所有事情上占理。
《最后一场》最终可以让库房照常关闭,工具取回,胶片借出,片中人名仍未查全。这个结局没有满足所有愿望,却要求每个人为保住的部分承担具体工作。它的主题不靠一句“记忆不会消失”宣布,而在于面对不知道的地方,人物愿不愿意停止替别人填空。
但这只是一种结束。若作品想写记忆怎样变成争夺,也可以让两份不同的人名表长期并存;若想写拒绝合作的代价,可以让老周带走胶片,留下其他人面对失去机会的事实。作者应先认识这些道路的代价,再选择自己愿意写的一条,不必把温和结局当成天然正确的答案。
用两种选择检验主张
为自己的故事写一句暂定判断。接着找一个你也承认有分量的反对理由。例如,公开纠正署名很重要,但当事人不愿在此刻公开身份;保存旧影像很重要,但物主不愿承担失去原物的风险。反对理由不能只由一个愚蠢的人勉强说出。
安排一件双方必须处理的事,写两个六百字场面。第一个让主人公坚持原判断,第二个让他调整。别替两稿平均分配奖惩。认真写下各自保住了什么、损害了什么,以及损害最终落在谁身上。
读完后,删掉两稿里直接宣布道理的句子,看看关系还剩下什么。有些作品需要人物明确表达信念,可以再把那句话放回来。删除练习只是帮助你检查,道理离开台词以后,是否已在行动里留下痕迹。
现在,我们至少知道不能把什么全塞给演员。演员可以演一个人怎样犹豫、隐瞒、付出,却不能替一份没有决定的稿子完成作者应作的选择。主题也不能靠他的感染力补写。
休场中的第一段工作,到这里才算有了方向。谁要什么,凭什么去要,对方为什么不肯,答应或拒绝之后由谁承担。把这些关系写清,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才有地方落下。
过场一 还剩十五分钟
现在继续那场虚构的救场。
为这次推演,先把停场的位置定清:前三场已经演完。老周来取铁接片盒,带来自己的胶片;许禾说过,整卷扫描今晚做不完;林岚已为那张旧照片预留展示,名字却未问清;老周把照片和圆片盒收进布袋,准备离开。库房仍要在十八点交钥匙。
复场从第四场接。我能改的是后面,前面这些已交到观众手里的事,要一件件接住。
接下来的几章会把整场拆开比较,也会试写电影与舞台的不同办法。那是梦外的训练。真正送进这次接演稿的,只能是尚未演出、又能接住前情的改动。
我先删去后半场的“今晚把整卷修好”。它原先多么方便。只要这一句成立,所有人的要求似乎都有了去处。可许禾在前面已经说过做不到,我却想在后面用一句话把它变成做到了;老周为什么同意,我也没有写。承诺走在了人物前面。
剩下的一段忽然短了许多。
我还没有解决谁借、谁还、谁相信谁。先保住了他们必须面对的问题。
十五分钟。我以为自己删去一句大话,事情就会容易些。紧接着读下一行,老周又答应了。
他凭什么答应?
这一次,不能再请演员替我想。
第二部 先救活一场戏
第六章 从哪一句重新开演
重新开演,总得有人先说一句话。
这句话可以印在纸上,显示在提词器里,也可以由演员记住。然而,写对了字,还没有解决最难的问题:这个人为什么在这里开口,对方听完以后,为什么必须有所反应?
一段戏散了,编剧很容易从第一句开始润色。删掉一个重复的词,换掉一个不够响亮的说法,念起来顺了,场面仍然不动。演员说完第一段,等第二个人说第二段;两个人轮流完成作者交给他们的说明。此时要修的地方,往往在台词之前。
先找到这一次尝试
我们把《最后一场》中取接片盒的一段单独拿出来。老周进库房要取自己的铁盒。林岚要完成清点,让物品的去向有记录。这两个目的可以同时实现,未必一见面就要争吵。戏从哪儿长出来,要看他们准备怎样办成这件事。
如果老周说盒子是他的,林岚便交给他,两个人道谢告别,这段可以承担交代人物的任务。它短,并没有错。若作者希望它成为一场主要的戏,就还得发现一次值得展开的尝试:老周要凭记忆认领,林岚却需要核对表格;表格没有给出足够的帮助,两人的办法碰在了一起。
为了看清入口,试写三种不同的开头。它们是同一片段的备选方案,不是故事里接连发生的三件事。
第一种从问候开始。老周走进来,林岚问他是否参加晚上的放映。他说以前在这里工作,解释自己怎样保管工具,再谈起铁盒。人物有了背景,取盒子的事却迟迟没有开始。若问候中没有新的关系内容,这些话可以压缩。
第二种从阻拦开始。老周已经抱起铁盒,林岚让他等一下。她并不知道他刚才如何认出了它,观众也不知道。双方的第一句话便是在补理由。这样的入口有力量,却不能把必要信息无限往后拖;至少要让观众知道,他在领回自认属于自己的东西,并非趁乱拿走公物。
第三种从一次失败的配合开始。林岚已经翻过一页清单,又翻回去。老周把盒盖上的一道凹痕转给她看。她认得这是一只旧盒子,仍然找不到相应记录。两人先愿意把事办成,随后才发现各自认定的证明不能互相替代。矛盾有了来处,也给继续配合留下了可能。
选择入口,会改变观众最初怎样理解两个人。早一点进来,可以看到一次努力怎样失败;晚一点进来,可以直接进入困难,同时承担补足前情的工作。早晚没有固定优劣。编剧要知道,省掉的究竟是问候,还是决定观众判断的一步。
场景结束时,多了一件什么事
判断一场戏是否完整,可以先把终点写成一句朴素的话:某人拿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答应了什么,发现了什么。暂时不用“信任”“成长”“救赎”这样的词。
老周拿到了铁盒,圆片盒仍在自己手里,这是一个清楚的结果。林岚没有查清归属,却答应把铁盒暂留在交接桌上等他找证明,也是结果。后一种结果没有解决困难,却规定了下一步要由谁做什么。若写了三页以后,两人仍然只是反复表达最初的态度,作者就得解释这三页增加了什么。
结果不必等于成功。下面是另一个虚构的教学片段。
夜班食堂已经结束供餐,新来的领班阿成找厨师,要给临时留下来的十二个人弄些吃的。厨师说锅里还有十二份,阿成立刻松了口气,准备叫人来领。厨师拦住他:那是给稍后回来的另一班人留的。
阿成的目的没有变,办法却不能照旧。他可以要求两班平分,可以去问后回来的人是否另有安排,也可以自己出去买。他最初只是来领饭,现在必须承认自己不了解整个夜班的安排。场景写到他问清另一班在哪里工作,便有了一个小小的转折。写到他未经商量拿走饭,又是另一条路,后果也不同。
如果厨师一开始便讲出所有困难,阿成听完作出正确决定,信息很齐,却少了一次认识被迫改变的经历。让他先把“还有十二份”听成事情已解决,再发现这十二份早有去处,观众便和他一同经历了误判。这里起作用的是同一事实的意义发生变化,不是突然增加一个更凶的阻拦者。
一场戏里,可以换几次办法
有了一个明确结果,也不能倒过来把中间填成等待。阿成先套近乎,再报领班身份,再说留下的人饿着肚子,三种说法表面不同,若厨师只是三次说“不行”,场景仍可能停着。
每次换办法,最好让前一次回应留下一点痕迹。厨师若问“后回来的也是你管吗”,阿成就得决定是否承认自己只顾了眼前的人;若厨师拿出已写好的留餐名单,他便不能继续假装这些饭没有主人。对手给出的事实、条件或沉默,改变了下一次尝试。人物的情绪因此变,语气因此变,演员才有路可走。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同一个地点里会有几段不同的戏。阿成解决了如何分饭,厨师随后要求他替自己向另一班解释,新的请求便开始了。地点没变,承担风险的人变了。反过来,阿成边打电话边走到食堂外面,一次求餐尚未结束,换了门里门外,不一定要在论证上把它拆成两次互不相干的行动。
剧本的场号需要服从媒介和制作约定,分析场景时则还要看行动的连续。两套边界可以不同。编剧先弄清哪一次尝试正在发生,再决定在哪里换场,通常更容易避免一进门就开新题、一出门就忘掉旧事。
留到哪儿,停在哪儿
场景不必写完所有礼节。林岚把清单上的一个空格圈起来,决定再核一次,戏可以在这个动作上结束。下一场处理她为此必须协调的工作。若此后还有道谢、告别和走出门,它们需要新的作用,否则只是让已成立的结果慢慢散掉。
也有些离开值得完整保留。阿成准备走,已经伸手推开门,却回头问厨师:“你自己的饭留了吗?”这句在另一种写法里可能使他从只完成领班任务,转向留意帮他办事的人。是否保留,要看前文有没有使这个回头成为发现;不能因这句话显得善良,就让人物替作者领取好评。
还有一种场景,没有清楚的输赢。两个人在饭桌旁吃东西,谁也没提出要求,观众却逐渐看出其中一人始终把菜往一个空位置放。变化发生在观众的认识中。这样的戏需要前后文帮助我们辨认那个空位,不必硬添一场争吵来证明它有行动。
因此,剪裁时可以分开问:人物的处境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们对他的认识发生了什么变化?如果两方面都没有明显进展,这段仍可能提供气氛、空间或休息。作者只须知道自己为何在此停留,不必为每个安静段落编造一次重大转折。
现在取出自己的一场长戏,先不改句子。在稿旁标出三处:第一次真正提出请求的地方,对手使原办法失效的地方,某种后果已经形成的地方。把它们之间的文字保留下来,前后各试删一段,再读。
接着另写一个较早的入口和一个较晚的入口,每个不超过二百字。说明读者分别多知道和少知道什么。最后选一版,完成六百到八百字的场景,不附人物小传。让一位读者指出哪一次回应改变了后续行动。这个标记即使与你不同,也提供了可以继续改稿的位置。
演员从哪里重新开口,至此才有了依据:从一件尚未办成、又有人不得不应对的事开始。
第七章 台词必须有人接得住
一个句子独自站在纸上,可以很漂亮。放进两个人之间,它还要经受另一种检验:说这句话的人在争取什么,听到的人有何理由按他的意思回答?
初稿往往对说话者很宽厚,对听话者很苛刻。甲要显得机智,乙便递上最容易反驳的问题;甲要讲一段往事,乙就放下自己的事,耐心等到讲完。大家都在帮助作者,人物之间却没有真正发生接触。
所谓接得住,不是每句话都回答得巧。对方可以听错、拒绝回答,也可以忽然关心另一件事。只要这种反应从他的处境中出来,并且迫使前一个人有所调整,对白就在向前走。
一次同意,为什么没有结束争吵
契诃夫的《求婚》提供了一个适合反复对读的例子。洛莫夫前来求婚,却与娜塔莉娅争起草地归属;他离开以后,她才知道他的来意,急忙让父亲把他叫回。再见面时,她承认草地属于他,希望话题转过去,随后两人又为猎犬争执。11
这里值得学的,不只是一段令人发笑的争吵。娜塔莉娅说同意时,场面暂时朝求婚靠近;洛莫夫却还想补完自己的证据。两个人此刻都希望谈下去,仍然没有以同样方式谈同一件事。一人想把土地纠纷尽快揭过,另一人还要确认自己确实占理。
写对白若只给两人各标一个目标——他要结婚,她也要结婚——就容易漏掉这个岔口。人会在达到大目的的路上,被一个小小的胜负拽住。他并未忘记来意,只是不肯付出眼前这点退让。人物由此显出可笑和可怜,而不必靠作者补上一句评价。
我们可以在自写的场景里检查这种阻力:对方已经给出了我要的东西,我为什么还不肯停?我希望得到同意,还是希望对方承认先前错了?两个要求看似接近,可能把一场谈话引向相反的结果。
同一句话,要给谁听
“明天再说。”
这四个字可以给一个人留下时间,也可以剥夺他的最后一次机会。意义来自谁有权决定明天、今天原本约定了什么、旁边还有谁在听。语气能帮助表达这些关系,不能从无到有地制造它们。
用一个新的虚构片段来试。出版社编辑顾曼请部门负责人在一封推荐信上签字,候选人是她举荐的新人。负责人读到一半,问其中一项工作是不是新人独立完成。顾曼回答:“你先把这份签了,细节我下午补。”
她没有正面回答,但是否在欺骗,还不能只凭这句话认定。她可能知道细节,却担心来不及;也可能并不清楚,正在把判断责任推给签字者。若作者需要两种写法中的某一种,就要提供足够的动作与前情。顾曼手里若拿着原始工作记录,却把它压在推荐信下面,和她自己翻遍记录仍没找到,便是两种不同的处境。
负责人也有自己的办法。他可以说“我不签”,直接停止请求;可以把笔递回去,让她先在那句话旁边写明依据;还可以叫新人进来。第三种办法改变了谁在场,顾曼下一句话的代价随之变了。新人面前的解释,不再只是两位同事之间的内部商量。
旁听者不需要平均分配台词。他坐在那里,就可能改变每一个人的说法。多人物场景若写成挨个发言,常常是作者只计算了谁还没说话,没有看见谁的在场已经产生了作用。
把动作写进话与话之间
一份课堂转写把对白作为行动来讲,并联系到麦基对话的讨论。这里沿用这一检查方向,不把它当成给每句话贴标签的游戏。12
在《最后一场》中,林岚可以说:“先放在这里,我替你收好。”老周可以问:“这里是谁的桌子?”孤立看,第二句偏了题。若前文已使他担心物品离开自己后无人负责,这句话就在追查第一句里的“我”究竟能够负责多久。
下面三种接法各自构成一个试写方向:
林岚:桌子今天归我用。
老周:今天以后呢?
林岚按字面回答,老周逼她面对承诺的期限。另一种写法可以让她立即听懂:
林岚:你是要找一个说得准的人。
老周:我找得着你就行。
这使争执转向她是否亲自承担。还可以让她拒绝承担超出工作范围的事:
林岚:我只能管到交钥匙。
老周:那我先拿着。
最后一版没有人被说服,事实却清楚了。老周取得了一项决定,林岚也停止了一个自己无法履行的承诺。对白的力量不只表现在让别人改变主意,也表现在使双方终于知道分歧在哪里。
三个版本不能按“哪个更温暖”排列高下。第一版让问题逐渐暴露,第二版使关系逼近个人承诺,第三版保留边界。选哪一个,取决于后面准备让人物承担什么。写完漂亮句子后再寻找用途,容易把不同的戏混在一起。
直说也有分量
潜台词有价值,明说同样需要本领。一个人终于说“我不知道”,可能比连续三次巧妙回避更难。若他先前总被当作懂行的人,这句话会改变别人接下来怎样依靠他。
许禾说明完整扫描今晚做不完,应当清楚。技术条件一旦含糊,后文所有借出胶片的讨论就悬空了。她无需把每一个工作步骤讲成讲座,也不能为了显得含蓄,只说“恐怕有点麻烦”。说清做不成什么,同时说清现在能判断什么,既是信息,也是她在场面中的立场。
普通对白也给重要的话留下了位置。人物要问路、找笔、确认对方是否听见,不必每句都隐藏人生哲理。把所有台词写成暗语,演员便需要始终提醒观众“这里另有深意”,听话的人也失去日常理解能力。
声音的差别可以从人物注意什么长出来。一个人习惯先问怎么做,一个人先问谁说的,一个人关心哪一次发生过。职业和生活影响这些习惯,但人物仍可偏离它们。一直追问期限的林岚忽然问起照片里的人,不必立刻给她换一套抒情腔。她的注意转向了新的对象,声音就已经有变化。
改一句,听一回
选择一段二十句左右的对白,给两个人分别写一行不印进剧本的说明:他此刻希望谈话怎样结束。再在每一句后面,记下对上一句的实际回应。是接纳、反驳、核实,还是利用其中一个词换了方向?如果只能写“开始讲自己的事”,看看两人是否根本没有在听。
接着做两次局部改写。第一遍让平时沉默的人提前提出一个具体问题,保留另一个人的原话,观察哪里接不上。第二遍让对方答应请求,却附带一项不容易接受的条件,再写六句。不要立即增添新的事故,先让这个条件改变说话。
最后恢复完整场景,删去那些已经由接招显明的语气说明。留下确实影响执行的信息:对谁说,是否要让旁人听见,某个词是否必须被对方听清。读的时候若发现一句台词怎么说都行,不一定是演员自由度大,也可能是前后文没有让它承担明确的工作。
真正进入场面的对白,会给演员一些可以改变的东西,同时给他一个不能绕开的对象。他不必先证明人物很悲伤或很机智。他先得使对面那个人听见,承认,留下,或者走开。
第八章 停顿也在演
两行台词之间,写着“停顿”。
停多久?演员可以试。停在这里做什么?编剧不能总把这个问题留给演员。一个人等对方答应,一个人等屋外的人走远,一个人已经听见答案,却不愿让谈话就此结束,三种停顿都可以安静,彼此却不能交换。
有些初稿只要写到感情深的地方,便加上“沉默良久”。这四个字提示了重量,没有交付重量的来源。台上若必须靠演员满脸痛苦地撑住,文字就还欠他一个可以回应的处境。
没说话的人,正在处理什么
继续看推荐信的虚构片段。顾曼把笔放到负责人面前,对方没有拿。此时若她还在等签字,观众便会观察那支笔什么时候被拿起。停顿有一个可辨认的终点。
但相同的动作还可以形成别的场面。负责人已经答应签,却在寻找自己的眼镜;他没有拿顾曼的笔,只因平时不用这种笔;或者他在等新人的电话,准备核实一个细节。若作者需要观众把停顿理解为拒绝,就得排除那些会妨碍后文的误解。不能只在批注里写“他在无声地抗议”,便指望所有人看出抗议。
这不要求剧本锁死每一种心理。对方按住推荐信,问那项工作能否换一种写法,行动清楚了。他是谨慎、看不起新人,还是在提醒顾曼承担判断责任,仍可以留待后面的表现。我们需要分开的,是事实上的清楚与判断上的开放。
例如《最后一场》里,圆片盒究竟在谁手中,通常属于必须交代的事实。老周按住盒子,是仍不信任许禾,还是尚未想好借出以后怎样继续查人名,可以有不同理解。倘若下一场要以许禾已经拿到胶片为前提,上一场却让一半观众以为老周已把它带走,这种含混就会使后果失去依托。
检查沉默时,先写清楚别人在等什么,再看沉默的人正在处理什么。两者不相同,往往正有戏。顾曼等签字,负责人却在等她主动把一句没有依据的话改掉;谁先改变动作,便会改变双方对这件事的承担。
声音改变人还能做的事
《麦克白》第二幕第二场,杀人没有正面展开。麦克白回来,匕首还在手里;夫妇尚在处理后果,敲门声响起来。声音使外面的人随时可能进入,也迫使他们处理自己的衣着和留下的痕迹。13
敲门的力量来自已经发生的事。把同一个声音挪到平静的客厅,它可能毫不紧张;挪到一位等候好消息的人家里,它又可能使人快步起身。声音不自带固定意义,人物处境给了它方向。
编剧据此可以问一个很具体的问题:这声响起以后,哪一个动作变得急了,哪一个动作必须停下,谁改变了先前的判断?如果答案都没有,只是希望音效替场面增添不安,最好先看看场面本身缺了什么。
在《最后一场》的一个声音试写方案里,走廊传来推车声,林岚抬头,准备让开门口。若推车确实来收待运物,库房的使用时间正在缩短,她与老周必须决定先把哪件事办完。若来的是送纸杯的志愿者,那就形成一次误判。误判也可以使用,但它应留下影响:林岚发现自己听见任何车声都以为交接将被耽误,老周也第一次看见她所承受的催促。若只是让观众虚惊一次,反复使用便会显得廉价。
台上没有出现的人,也可能通过声音取得行动。电话那头要求一个明确答复,门外的人报出还缺哪一箱,隔壁排练者重来同一句唱词,都在改变当前空间的条件。声音因此不只是背景。与此同时,生活里没有被人物注意到的声音也可以存在,不需要每一响都替情节办事。编剧需要辨认的是,哪些声音必须让观众听清,哪些可交给导演在整体声场中选择。
内心句子怎样找到出口
“她终于后悔了。”这可以留在写作笔记里。删掉它,并不自动得到一段更好的戏。先要弄清她后悔的是什么,以及这份后悔使她接下来愿意怎样做。
林岚曾准备在告别词中说,这里的记忆已经完整保存。后来她知道仍有名字没有查清。她可以在念到那句话时改口,也可以在演出前把它删掉,或者仍然照念,回到库房后再为此难受。三种写法都能表现内心,塑造的人却不同。不能把它们视为任选一种的外在符号。
胡伯在反思“展示,不要讲述”时,所关心的是散文教学中被压下去的思考与叙述声音。这个提醒帮助我们避免先把内心删除,但不代替影视表达的工作。14 保住想表达的意思,接着找它在这部作品里的具体出口,才有可能判断该用台词、动作、旁白,还是暂时不说。
旁白尤其要确定说话的位置。画面或舞台上明明有人把未知姓名留空,后来讲述者却说“那天,我们终于把每个人都找回来了”,两者之间便有距离。观众可以怀疑讲述者怎样整理了往事。这种写法需要全篇建立叙述约定;不能只在难以解释的地方借一个全知声音,交代完又消失。
人物独处时的自言自语也有不同工作。他可能在排练即将说出的请求,试探一句自己不敢当面说的话,也可能有意让门外的人听见。把内心读出声,只是增加了一种手段。谁能听见、说完之后是否要做,仍然值得追问。
一张纸,在银幕与舞台上
假设关键信息写在一张名单上:某人的姓名栏还空着。电影可以让观众先看见这一栏,再看另一个人物把名单收走;舞台上,远处的观众未必看得清纸上的字。若整个转折都依赖那个空格,便要重新安排信息的到达。
可以让填表的人停在这里,再问一次名字;可以让另一个人想接着往下报,却被拦住;也可以使用投影,把纸上的内容明确放大。方法各有代价。投影会改变观众的注意安排,一句询问会使人物知道信息已经暴露。编剧要选择自己需要的戏,不能只把“特写姓名栏”改成“大家看名单”便当作舞台改编完成。
电影也不必总靠切近镜头。持续观看一个空间,可以让人物之间的距离慢慢产生意义;舞台也可以借灯光、动作、声音组织注意,并非只能让观众任意看。两种媒介都能安排发现,只是手段和观众的观看条件不同。写作时应把关键要求与实现方案分开:观众必须在某人之前知道空格还在,是这一稿的信息条件;用哪一种具体方法,需要与整部作品的形式相配。
希区柯克在自述中,通过手、目光和刀之间的剪接讨论心理如何被观众认识。他说明的是自己的方法。15 这个例子可以提醒我们把抽象心理落实到可感知的细节,不必据此排斥连续表演或长时间停留。
写出可以合作的余地
一项行动说明应使别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让他们有空间发现怎样发生。写“她悲伤地沉默”,信息太少;写她每隔三秒看一次左手、转头几度、吞咽几次,又可能把尚未经过表演检验的想象变成指令。必要细节应当有叙事理由。
《安多》摄影师努延斯谈自己负责的工作时,描述了与导演共读剧本,再推进参考图、调度和预演的过程。16 这里值得保留的是共同理解文本这一步,不能拿大制作的准备条件给每个小剧组规定流程。
可以在自己的一场戏后附一页简短说明,只列出三件必须保住的事:某人此刻知道什么,观众必须看到哪一次交付,哪一个停顿等着什么结果。其余实现方式留作讨论。若发现说明写了一整页,正文却完全看不出这些条件,应先回到正文。
本章的练习取同一段三百字左右的戏。第一版保留对白与声音,删掉可见动作;第二版保留可见动作,删掉对白与旁白;第三版重新组合,并给舞台或电影选择一种明确的呈现条件。记录每次删掉哪条信息、留下何种可能的误解。前两版可以失败,失败会告诉你某种手段为什么必不可少。
最后只读第三版。读到停顿时,问清谁在等什么;读到“他明白了”,找到让观众有机会明白的地方。表演仍会带来文字没有预见的东西,剧本应当为它准备一个能够站立的场面。
第九章 那只盒子归谁
读稿时,两只盒子很容易都变成“盒子”。排演以后,麻烦会具体得多:演员抱走了哪一只,留下的是空盒还是胶片,观众能否分辨刚才发生的交付?
《最后一场》里的铁接片盒装着老周的工具,原本寄放在库房,他来把它领回。圆片盒装着他自己带来的无声八毫米胶片。工具与胶片不是同一件东西,领取与借出也不是同一种行动。假如编剧为了句子简洁,把两件事都写成“老周递过盒子”,一句省略就可能使整场戏的去向混乱。
给物件准确的名称,只是第一步。接着还要问它在哪里、谁能碰到它、谁知道里面有什么,以及这一次移动使人获得或失去了什么。
用途先于象征
一把钥匙可以使人想到权力,但它首先要能打开某一扇门。门如果始终敞开,人物随时能进出,那么拿走钥匙在这一场里究竟改变什么,还须另找依据。不能只因镜头拍到钥匙,便说权力已经易手。
铁接片盒也一样。它有实际归属,有取回的理由,使老周必须到库房与林岚打交道。圆片盒则提出下一项决定:在这里的活动结束以后,他是否愿意让这卷胶片离开自己,交给另一个人去处理。前一件事办成了,不会自动办成后一件事。
这样,两只盒子在结尾朝不同方向移动,可以承载不同的结果。工具归还原主,胶片暂借他人。观众不必听一段关于记忆如何传承的宣言,就能看到有人领回了自己的东西,又愿意把另一件东西交出去。意义从此前的困难中积累,不靠给物品贴一个抽象名称。
怀尔德在访谈中回忆《妮诺契卡》:人物先轻蔑一顶帽子,后来独自把它戴上。他借这个前后差别说明态度怎样显现。17 帽子并未因为被再次拍到就自动成为好道具,关键是人物第二次对待它的方式,已经无法用第一次的说法解释。
在自己写的戏里,可以暂时删掉道具旁边所有象征性批注,只留下用途和动作。若这些仍能使人看出关系变化,物件已经进入了戏;若只剩一个被郑重展示的东西,可能还需要建立它与人物之间的实际联系。
物品的移动,需要有人完成
设想一个《最后一场》的局部草稿:上一场老周把圆片盒收进随身袋,下一场许禾坐在桌旁,已经拿着胶片讨论扫描。作者也许以为,中间当然交给她了。可是借不借出恰好是当前尚未解决的事,这一次省略便跳过了人物的决定。
一种修法是补一句“老周同意了”,意思清楚,仍未说明同意怎样进入场面。另一种修法让他听完条件,把随身袋放上桌,却没有立即取出圆片盒;等许禾把保管与归还说清,他才拿出来,交到她手里。取出、放下、交出是三个动作,是否需要全留,要看每一步在这一版中有没有不同的含义。
不能为了显得细腻,规定每件东西都经过三次停顿。若前一场已经达成约定,这一场只须一句简短的交付。写得详细,是因为决定仍在发生;决定完成以后,重复展示犹豫可能反而否定前文。
本书示范稿的条件很具体:完整扫描不能在今晚完成,需要去许禾的工作室;七日后十六点归还,届时未扫完也先还。署名与保管责任需要说明,未查明的名字不能装成已经查明。这些条件使交付有对象和期限,不意味着现实中任何同类项目都应照用七日。
另一处容易滑过去的是纸照片。旧放映画面的纸照片可以被手机拍下来,胶片的完整扫描则不是同一件事。若剧本把拍照片写成已经取得胶片全部内容,人物之后为什么还要商议借出,便失去了理由。技术条件在这里限定了可采取的办法,不是要把场景写成设备教程。
谁可以让谁挪一步
物件常与空间合在一起工作。一个人把包放到另一把椅子上,可能只是暂放,也可能使刚进来的人没地方坐。意义要看他是否挪开包,以及对方有没有别的位置。空间中的关系可以通过这样的动作被发现,不必先由台词宣布谁占上风。
用一个虚构的招待所场景试一试。值班员在接待台后核对房间,客人站在台前,希望提前拿到房卡。值班员把登记簿转给他,客人却绕到台后,指着另一个名字问能不能先用那间房。值班员立即合上登记簿。
刚才还在讨论是否有空房,现在还涉及客人能否进入这个工作位置、能否查看他人的登记。冲突不全在一句拒绝里。客人若退回台前,便承认了某种谈话条件;若仍站在那里继续问,值班员便要回应这一距离。这里写的是本场所设定的工作边界,不是在替所有招待所说明统一制度。
同一人物坐着或站着,也没有固定意义。坐着的人可以从容控制谈话,也可以是被要求等候;站在门口的人可能受冷落,也可能掌握随时离开的便利。分析空间时,少给姿态直接贴“强势”“弱势”的标签,多看谁能决定会面是否继续。
回到库房,可以把清点桌放在靠近门的位置,让待运物经过这里核对。林岚站在桌旁时,她的工作有了可见的范围。老周若自行走进里面找盒子,触到的首先是这一工作安排。两人后来绕到桌子同一侧核对工具,位置的改变可以来自事情需要,而不是导演为了表现和解,命令他们站近一点。
观众站在哪里
空间安排还要经得起观看。一个人背对另一个人打开盒盖,究竟谁能看清里面的纸?电影可以通过拍摄位置决定给不给观众看;舞台上不同座位的视线并不完全相同。若后面的反应依赖所有观众都已看见一行小字,就要重新检验呈现方法。
有时,道具只需使另一个人物看见,不必让观众同时读清。顾曼把工作记录推到负责人面前,负责人看完,划掉推荐信中的一个词。观众知道那份记录改变了判断,暂时不知道具体内容,仍可能进入场面。是否需要后来补足,取决于作品准备让观众判断哪一件事。
如果关键人物根本没有机会看见,剧本却让他立刻作出反应,那就不是含蓄,是动作条件没有成立。门是否开着,走廊能否听见室内谈话,桌面能否遮住手上的动作,都值得在纸上确认。编剧可以不决定最终布景,却不能让故事同时依赖互不相容的房间。
最简单的检查,是给主要空间画一张草图。无需尺寸精密,标清进出口、主要家具和人能经过的地方。依照文字挪一遍人物:他要取东西,是否必须请另一个人让开?他想离开时,谁自然挡在路上?他声称没看见的动作,会不会恰好发生在眼前?这些问题会逼出一些原先被台词掩住的便利。
别让盒底替人物解决一切
道具也可能过于能干。人物无法证明身份,盒底便出现照片;找不到名字,照片背面恰好写全;联系不上旧人,纸缝里又夹着有效的号码。每件东西都可能存在,接连使用却让人物只剩发现答案的工作。
并非所有帮助都必须失效。较好的问题是:帮助到来以后,还有没有需要人物判断的事?一张合影可以确认两个人,留下第三个;完整的名单也可以存在,但当事人不愿按原来的称谓被介绍。解决知识上的缺口,不必同时消除关系中的困难。
也可以让物件没有答案。铁盒只证明老周认真保存过工具,里面没有秘密文件,没有失散亲人的线索。它仍然值得领回。故事里若每件旧物都必须通向奇事,普通生活反而失去分量。
本章练习要交两样东西:一张空间草图,一段物件确实改变处境的短戏。先选三件会被实际使用的物品,记下开场和结束时各在谁手里,再删掉其中一件,重写两百字。若没有任何变化,它可能只是装饰;装饰可以保留,不必称为伏笔。若删掉它,人物便再无办法,想想他是否被写成只能等待道具发放答案的人。
然后将保留下来的短戏交给另一位读者,请他只按文字摆放物品、移动人物,不替你补动作。若摆不出来,修改写在纸上的路线;若摆得出来,再看移动之后关系是否真的不同。盒子最终到了谁手里,这一件小事,应当使我们比开始时更明白这些人。
第十章 观众比谁多知道一点
作者知道人物为什么难过,观众却可能只看见一个人不肯回答。作者知道下一场会出事,观众此刻仍不知道该关心什么。创作笔记里的完整,不会自动成为观看时的完整。
编剧安排的不只是事件,也包括人们何时获得理解事件的条件。同一件事先告诉观众,或随人物一起发现,会产生不同的等待。把答案藏久一些,并不天然比提前说出来更有本领。
三个知道得不一样的人
写到某个关键时刻,可以暂时分出三份材料:作者准备使用的事实,场中各个人物已经知道的事实,观众已经得到的事实。作者未必预先想好了故事世界的一切,但凡后面要用来改变判断的事,就应检查它现在处于哪一份里。
《求婚》里,观众知道洛莫夫来求婚,娜塔莉娅开始却不知道。这使他们争土地的过程产生了另一层趣味:观众看着两个人为眼前的胜负,把还没来得及提出的事情推远。18 如果一直不告诉观众来意,后来的揭晓便会使人重新理解盛装来访,观看的过程随之改变。
两种次序都可能有用。前一种让观众带着答案观察人物怎样绕远,后一种让观众与人物一起改判。比较时不必问哪一种信息更多,要问多出来或缺少的信息,究竟使我们在等什么。
这种差别并不只服务犯罪或悬疑故事。一个人不知道别人已替他安排好告别,一个人以为朋友只是来借钱,却不知道朋友正在试探能否留下,都可以由知情次序改变场面的温度。越普通的事件,越需要具体看清谁在作什么判断,不能只给它一个“悬念”的名称。
同一顿谈话,换一种看法
下面另写一段小饭馆的虚构场景。老板老郑准备结束经营,尚未告诉一起做事的小孟。小孟带来新菜单样张,希望下个月推出几道菜。他们坐下谈这张样张。这是练习的事实基础,暂不加入房租纠纷或其他背景。
第一种呈现,让观众先知道老郑决定关店。随后小孟进来,认真介绍新菜名,又请他选封面的颜色。观众会关注老郑什么时候把事实说出口。他越认真讨论颜色,谈话可能越难堪,因为我们知道讨论的前提正在消失。若编剧只让他一直说“都行”,场面会很快耗尽;可以使他提出一项真正的反对,小孟误以为只要改好这一处,菜单就能通过。
第二种呈现,观众跟小孟一起进门。先不知道关店,只看见老郑对于新菜单缺少兴致。小孟可能把这理解为自己的工作做得不好,开始争辩。等关店消息说出,观众才发现两个人一直在解决不同的问题。此前关于颜色、份数的争执会获得新的意思,观众也需要重新衡量小孟的急切。
第三种呈现,可以让观众知道关店,同时知道小孟早已自掏钱印好了一批菜单,而老郑还不知道。此时谈话又多了一项待到达的事实。老郑说出关店以后,小孟是否承认已付印,将成为他的选择。他的迟疑有自己的代价,无需再靠作者把关店消息多藏一会儿。
这三版只改变信息的分配,并没有改变基本人物关系。修改者应实际各写一小段,看看哪一版更接近自己的题目。如果关心一次好意怎样成为负担,第三版可能有用;如果关心一个人如何突然失去自己设想的未来,第二版可以让观众陪他经历那一刻。不能只数反转,便替作品作出选择。
未知需要一块已知的地面
小孟为什么值得我们在意?我们至少需要知道他对这张菜单有所投入,或者他和老郑怎样一起做事。若只有两名陌生人说些听不懂的话,最后宣布“原来饭馆要关了”,信息虽然揭晓,观众未必获得相应的感受。
《最后一场》的基本条件同样要尽早立住。十八点交的是库房钥匙,主厅当晚还有告别放映,设备翌日才搬。若开场只说“这里马上没了”,读者可能以为晚上的放映根本不能举行,随后所有准备都会显得古怪。说清这些条件,并不会泄露老周最后愿不愿意借出胶片。
老周来取自己的工具,带来的胶片上有尚未确认的人,这是另一层信息。观众可以逐步知道他为何在意,但先要看见他确实想弄清一件事。至于完整扫描今晚做不完,这个条件一旦进入场面,就应使人物改变办法;若大家听完仍按原计划等待一个完整结果,说明信息还没有进入行动。
可以把必要说明放进实际工作。林岚安排人保留主厅的座椅、先清空库房,就能顺便使期限的差别被听见。必要时也可以直接交代。为了躲开一句解释,安排五个生硬的暗示,未必更自然。每条信息都应以观众足以使用的清楚程度出现,不必以最神秘的方式出现。
人物为什么不说
保留一个秘密,需要人物有保留的理由。老郑迟迟不提关店,可能还未找到说法,可能想先问清菜单花了多少钱,也可能希望小孟自己提出离开。不同理由要由当前行为和前后文支持,不能只由作者注明“此处暂不揭晓”。
看一个信号:人物是否开始用平时不会用的含混话,专门躲开所有正常问题?小孟问下个月订多少份,老郑回答“有些事情,时间会告诉我们”,这或许符合某个特殊人物,却不能因为它保住谜底,就认为对白已经成立。若他平时办事干脆,忽然只会说谜语,观众会感到有人在替他挡着答案。
提早揭开秘密有时更有效。老郑直接说店要关了,小孟仍把菜单摊平,请他看最后一道菜。现在观众知道两人明知计划不能实行,为什么还要继续谈,便成了新的问题。题目从“会发生什么”,转向“人怎样对待已经发生的事”。答案提前了,戏未必结束。
人物说谎也需要区分层次。老郑可以对小孟谎称菜单还会用,这是人物的行为;作品如果同时用一个没有所属的场景,向观众明确证明老郑已签下长期经营计划,后来再把这一切作废,就要说明先前那段呈现属于什么。角色的谎言和叙述的误导,会让观众作出不同的判断。
误导之后,前文还在不在
公平的误导不要求所有观众都猜不到,也不要求作者把答案提前摆到正中。它要求揭晓以后,先前的重要动作仍有可理解的来由。
一段回忆可以带着讲述者的偏见。作品通过讲述的起止、另一个人的反应或后来出现的不同说法,逐渐让观众认识这种约定。于是第二个版本出现,观众会比较谁省略了什么。无需给每段主观叙述都配一种醒目的颜色,但观众应有机会学会怎样看它。
如果临近结尾才突然宣布,过去所有不利的事实都只是想象,编剧就把很多工作推到了最后。并非任何这样的作品都不成立,只是不能以“观众没猜到”代替对前文的重写。尤其要检查:人物当时采取的行动,在新解释下还是否有理由,还是只有作者需要他如此行动?
猜中结果也不是观看失败。观众可以早猜到老周会借出胶片,仍然想看他愿意接受怎样的条件;可以知道小饭馆将关闭,仍然关心两人如何处理已经印出的菜单。只为躲开猜测而让人物不断改性格,最后保住的也许只剩一个无法预料的答案。
现在为自己的一个关键场景写一张短记录。第一行写进场时观众已知什么,第二行写他最可能误以为什么,第三行写新信息将改变哪个判断。接着把作者知道、正文却没有提供的必要条件另列出来,只补足其中真正影响理解的部分。
再选一个秘密,提前揭晓,写四百字左右的替代片段。不要添加新的秘密补偿它。观察知道答案以后,观众还能等待谁承认、谁拒绝、谁承担后果。若等待完全消失,也不要急着把原来的遮挡搬回去,先看人物之间是否只剩下信息传递。
交出这一场以前,把情节按人物各自的知情范围读一次。谁回答了一个尚未听见的问题,谁忘了刚得到的消息,谁只为让观众听见而重复对方早已知道的事?将这些地方改清,演员才不必替作者装作不知道,观众也有余地带着自己的判断,等下一件事发生。
过场二 还剩九分钟
老周先前已经把圆片盒收好。接下来的新稿里,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演的“不”:“先别放。”
林岚让开门。他准备带着胶片离开。
我把这几句从头读到尾。比刚才清楚了,也比刚才危险。
人一走,戏就结束了。
我原来安排的借出胶片、留下名字,都还等在后面。它们在提纲里排得很好,现在却没有人愿意替我走过去。
我可以把“不”删掉,让老周顺从。九分钟前的难题就会重新回来。也可以在门外安排一个人,忽然叫出照片上的名字。这样结尾更热闹,可眼前三个人的选择又被旁人代办了。
还剩九分钟。
我把光标放到林岚下一步的动作上。她还欠老周一件事:刚才未经确认,就给照片安排了公开展示。
如果她真的撤回,老周会听见什么?
这次得让她先做,不能让他先感动。
第三部 让它走到结尾
第十一章 改掉这一句,后面会塌什么
演出已经开始,改稿便多了一道边界。文档里的前半场还可以删除,观众看过的前半场却留在他们的记忆里。一个人已经答应的事,一件已经交出去的东西,一扇已经关上的门,都在等着后面的戏回应。改后半场,要从这些已经发生的事继续。
纸上写作也有这道边界,只是比较容易移动。作者发现第五场需要一条消息,可以回头补进第二场;前半场已演出时,这个办法便暂时失效。此时能问的是:还有谁可以把消息带来,他为什么现在才说,消息出现后哪些人必须调整行动?找不到成立的办法,就得放弃那种收尾,不能只在文件里补过一句,便当观众已经听见。
拿《最后一场》作一次明确的推演。假定前半场已经说清,许禾的扫描设备在工作室,整卷胶片今晚做不完。后半场若想用旧影像在大银幕上放映来促成和解,便碰到了已经成立的限制。把许禾后来一句话改成“我弄好了”,句子很顺,前面的世界却被改掉了。演员可以念出这四个字,观众仍有理由不信。
先别急着找一句过渡。要看作者为什么舍不得这场放映:是希望老周得到回应,是希望林岚真正倾听,还是需要三个人共同看见一件东西?把这几个目的分开,才可能找到不取消前提的写法。回应可以发生在尚未看清的人名上,倾听可以发生在老周拒绝之后。我们失去的是一种实现方式,未必失去所要写的关系。
因果在改稿中,就是这样具体。它不只回答谁引起了哪件大事,也回答一句话为什么能接住上一句话,一个决定又使哪些办法不再可用。有时最该改的地方不在卡住的那一页。前面已经把人物需要知道的事全说完,后面却还要求他惊讶;前面允许他随时走开,后面却把一次留下写得像不得已。作者在末尾反复加重语气,缺口仍然留在开头。
换一个日常故事,便容易看见这种牵动。小褚在印刷店帮工,答应傍晚送出宴席座次卡。店主何姨出门前说,最终名单还没确认。小褚怕时间不够,也想证明自己能独立处理,先把手里的那版印了。客人稍后改了两桌,他只重印这两桌,准备把旧卡挑出来。电话接连响,他一边核对一边装袋,将一部分旧卡混了进去。
写到这里,可以把下一场安排成暴雨、堵车或机器坏了。小褚会更忙,故事却未必更深。也可以让客人发来一张照片:同一个人有两张座次卡,桌号不同。小褚说客人确认太晚,客人便把早先的聊天记录转给何姨。小褚原想悄悄补救,现在连谁来处理这件事,也不能自己决定了。
这个下午的压力有了人的来处。抢先开印留下多余的一版,节省重印成本使两版同时存在,推责又使错误越过他的控制。人物并非每次都作最坏的选择;他是在每一步里选择一个眼前比较容易的办法。后面的困难因此包含了前面尚未付出的代价。
现在试改一句台词。原稿中,小褚接到客人电话,第一句是“是你们改得太晚”。改稿把它换成“是我装错了,我马上处理”。人物显得诚恳了。若下一场仍让何姨因这通电话责怪他推卸责任,就需要另有依据。客人仍可能因错误严重联系店主,却未必出于同一种愤怒。只换一句话,后面的反应便须重新辨认。何姨仍可以回来,但她回来需要解决的究竟是什么,应当说得通。
另一种改法更隐蔽:让小褚一开始就印出所有新卡,彻底撤掉旧卡,后面仍让新旧版本混杂。作者可能觉得只是把年轻人的工作写得更专业,实际上却取消了出错的条件。要保留混卡,便得说明旧卡为何仍在手边;要保留彻底撤旧,就该另找后果。不能把人物做对了的步骤改进去,却留下只有做错时才会发生的惩罚。
改稿不必遵守一场只能由前一场引起的狭窄秩序。何姨提前回来,可以因为客人联系,也可以因为她自己的事情办完了。后者并不低级,只是她进门时知道的事情不同。她若还没收到照片,便不能径直指出哪个桌号印错。先让她看见、听见或查到,再让她判断。外来事件可以偶然,人物使用信息应当有来路。
有了这一点,还能把何姨写得更有意思。她看到错误,先不问小褚为何不听话,只问:“送出去的是哪一袋?”小褚指向桌边,随后发现自己指错了。她把空袋平铺在桌上,让他一张一张回想。她没有宽恕,也没有宣布惩罚,只是拒绝让两个人继续围着责任转圈,而让真正受影响的客人等着。
这里的改变落在谁先处理什么上。小褚原来想保住自己的形象,何姨要求他先确认事实。若他终于说出“我分不清了”,这句话会迫使两人扩大核对范围,也会使他失去一次轻易遮过去的机会。作者不必再安排何姨教训他“做人要诚实”。眼前的工作已经让诚实有了实际分量。
回到已经演出的前半场,情况还要再分一层。人物说过一句话,不等于那句话必定是真相。他可以后来承认说错了,也可以被别人发现撒谎;但他确实说过,其他人也可能已经据此行动。改成谎言并不会抹去旧戏,只会产生更大的后果。若只是为补漏洞临时宣称人物一直在骗人,却不让关系承受这次变化,这个补法仍没有完成。
可以把修改涉及的材料放在三处:已经发生、尚未发生、别人以为发生。小褚确实印过旧卡,是第一处;何姨准备重印,是第二处;客人以为拿到的是确认后的名单,是第三处。三者相遇,才会生出后面的行动。无须画得复杂,几行纸笔记录便能防止作者把自己的计划误写成人物已经知道的事实。
检查改动,也要允许不受影响的地方继续站着。改了一个桌号,不必重写人物整个童年;删去一句推责,却可能需要重写客人向何姨求助的方式。影响大小不能按字数算。追看这条改动经过哪些人的判断,到哪里不再改变他们的行为,就可以暂时停下。否则,修改很容易变成每动一处便怀疑所有地方。
有的场景主要承担对照或气氛,删去后,事件仍按原顺序发生。这也不证明它无用。小褚出门前给何姨留了一份晚饭,可能使我们更难把他简单归为不负责任的人。它没有造成混卡,却改变观众看待混卡的方式。需要区分故事中的因果和观众理解中的依据,二者都可能承受后文的重量。
故事营讲稿提醒作者留意动作发生后的反应。19 正确座次卡终于送到,也不代表这次错误结束了。下一回遇到未确认的名单,小褚是否先打电话?何姨会不会仍把钥匙留给他?不必把这些全写成尾声,但作者要知道,恢复工作与恢复信任可能有不同的速度。前一场留下的东西,往往正是下一场最有用的材料。
这时再看休场处境,就能分清急迫与盲动。抢时间不等于只改眼前的坏句子。先找出这句话在承认什么、许诺什么、取消什么,才能知道改完以后哪些人仍有话可接。一个短小但相容的后续,通常比一段依赖观众忘记前文的漂亮收场更能继续工作。
本章练习从连续四场里选一句关键承诺,保存原稿,再将它改成拒绝、迟疑或有条件的答应。列出后面因此需要变动的位置,实际重写其中一场。再作一次限制:假定前两场已经演出,不能改动。为同一问题另写一个后续,让新安排承认观众已经看见的事。最后比较两稿各自付出的代价,说明你保住了哪一条人物行动,又放弃了哪个原先喜欢的效果。
第十二章 把散页接成一部戏
几场戏各自能演,合在一起仍可能没有方向。人物谈过一个难题,接着谈另一个;昨天被拒绝,今天再被拒绝。每场都有入口与出口,观众却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在同一个地方等待。长篇结构最先要处理的,是这种没有进展的延长。
一场戏通常容得下一次尝试,长篇还需要看见几场如何共同完成一轮尝试。一个人申请参加演出,从接到通知、到场报到,到弄清自己究竟获得什么资格,可能经过三个地点。这三场可以构成同一段进程。等他知道只有排练机会、没有上场保证,新的问题才出现:接受这种安排以后,他打算怎样争取自己的位置?
这里沿用一个独立的虚构练习。一名年轻女演员接到小剧团的替补通知,带着准备好的台词来到排练室。原主演仍在排练。导演请她先跟几天,两个人都准备着。她问哪一天轮到自己试,导演正忙着处理灯光,说排完再谈。她留了下来。
若从此每天都写她认真练习、别人没有看见,最后忽然得到机会,长篇就容易变成等候。可以把这一段拆得更细:第一天,她为了争取一次完整试演,先答应在场外对词;第二天,主演缺席一段排练,她代走几个位置;第三天,导演把她记下的修改发给全组,却仍没有安排她试完整的一场。她确实进入工作,也确实没有得到原来所盼的东西。
这三次经历不能只用“付出越来越多”概括。第一次,她用对词换取留下的理由;第二次,合作让别人发现她能承担工作;第三次,这种能干开始成为继续调用她的理由。机会与负担在同一条路上增长,她逐渐发现,原来的办法可能越有效,越使她留在替别人补缺的位置。
接下来值得写的,不是第四天更加努力。她可以提出一个具体请求:把下一次整场试演排入日程。如果导演答应,故事便需要处理她终于得到机会后的准备与压力;如果导演含混,她可以继续留下,也可以拒绝下一项代办。无论选择哪一种,新的几场都应以新的条件开始。
假定我们选后者。她第一次没有答应替人整理修改页,导演以为她在闹情绪,主演却主动来问,哪些改动她认为不通。此前她只能通过多做工作争取注意,现在终于有机会凭对角色的理解发言。她若把积压的委屈全部倒出来,可能浪费这次相遇;若只说好听的话,又会重新成为那个方便的人。下一场的问题已经改变。
长篇由此逐段站起。最初,她要取得进入排练的资格;随后,她要使参与变成真正的机会;再后来,她要决定为了这个机会愿意接受怎样的关系。读者看到的仍是排练室、台词和人员安排,经过这些地方的人却不再握着相同的筹码。
这种发展也可以被写坏。作者若早早让她宣布自己绝不接受含混承诺,后面却让她毫无解释地忍受同一安排十几场,所谓坚定只停在台词里。可以删去那句宣言,让她渐渐认清问题;也可以保留,写她因某个具体需要而暂时妥协。结构安排要容得下人的摇摆,但不能用摇摆代替动机。
并非所有长篇都以主角逐渐醒悟为骨架。她可以从头就知道替补工作的困难,仍愿意留下,因为她在这里拥有别处没有的学习机会。这时,故事的推进就不靠揭露安排“原来不公平”,而靠她不断衡量留下是否还值得。到了某一轮,新得到的东西与新付出的东西失去平衡,她才可能改变决定。人物没有变成另一个人,结构仍有转折。
把几组场景放在桌上,三幕或其他分段法才开始有用。你可以检查第一次尝试在何处结束,旧办法何时已不足以解决问题,最后的选择承接了哪些后果。若称谓帮助你发现连续四场都在重复等候,就用它压缩;若只是使每张卡片拥有一个漂亮名称,就先放下。故事营的课堂转写曾批评把三幕分钟表奉为不可变的规则。20 这份提醒应落实到使用工具的方式,而不必变成反对所有计划的立场。
还有一种次序,需要从观众这一边来排。同一位替补演员,可以从收到通知的兴奋写起,也可以从她与主演同时穿着角色服装的画面开始。后一种开头先提出一个疑问:为什么同一个角色有两个人?前一种先建立一次希望:她终于等来什么机会?事情在故事里发生的顺序可能相同,观众进入它的门却变了。
选门口的时候,要想清自己准备给谁多少耐心。从主演独自排练开始,再让替补到来,观众可能先把来者看成威胁;跟着替补进入,则更容易注意到主演没有让出的位置。后面可以修正这种初看,但修正也有成本。让一个人的理由迟到太久,有时会使她整整半部作品都只能以障碍的面目存在。
所以,先写一页事情怎样发生,再写一页观众怎样知道,往往比直接堆场号清楚。第一页记录通知、排练、承诺与拒绝的实际次序;第二页决定哪些先给、哪些稍后给。两页可以不同,却应该能够互相核对。倒叙带来的是重新认识的机会,不能使人物提前使用尚未获得的信息。
在休场的处境里,前一部分已经交给观众,后一部分才留在作者手中。此时重排的自由小了,但并未消失。可以把一句说明提前,让接下来的行动有依据;可以合并两场相同的催促,让人物更早面对真正的拒绝。每次调整都要问,它是否还接得上已经演出的出口。不能为了得到更惊人的开场,把后半段写成另一次开幕。
正常写作则拥有较长的探索时间。查理·考夫曼在编剧讲座中,把剧本视为向尚不知道之处的探索,并提醒作者不要让技艺取代真正要表达的东西。21 计划应当帮助我们试出什么值得表达。写到人物无法照大纲行动时,既可以补足处境,也可以承认这条安排并不属于他,换一种发展。
例如,作者早已规定主演最后主动让出角色,却发现她每次回应都有足够理由保留它。与其在结尾突然使她宽厚,不如先写一句尚未解决的问题:什么会使她愿意承担让出的损失?如果找不到,就考虑不让出。替补也许获得一次试演,却没有得到角色;她仍能据此决定是否继续合作。结尾缩小了,人物可能反而清楚。
大纲里的空处因此可以保留,只需写明缺的是什么。“关系缓和”不够,要知道缓和需要谁改变哪一项安排。“进入高潮”也不够,要知道哪个人此时已经无路可绕,或者终于得到必须回应的机会。精确的空白有助于继续写作,圆满的套话会把未完成遮住。
长篇还有一些段落,主要通过并置与回返形成力量。不同的人在同一夜排练,或者一个人多年后重返同一座舞台,不必全部被接成单线因果。但并置仍需要差别:早先她等待别人允许自己开口,后来她带着自己的剧本来;同样一段走廊,因此有了不同的重量。若前后只是换了服装、天气或年龄,时间可能经过了,经验却没有展开。
本章请交两页短纲,分别写清事情的发生顺序和观众的获知顺序。再把其中六至八场分成两轮有结果的尝试,说明第二轮为什么不能照搬第一轮的办法。实际展开两轮交界的一场,不用任何结构术语,只让一个人带着前面的所得与损失进入。若写不下去,就把缺少的条件记在空处;若能写下去,再回头调整那张原本整齐的表。
第十三章 观众还在等什么
观众愿意多等一会儿,通常因为眼前仍有一件事值得等。作者却容易把等待本身当成效果:只要答案尚未给出,就以为悬念尚未结束。于是人物继续不说,门继续不开,电话继续无人接听。时间确实过去了,观众对事情的认识却没有变化。
休场中最容易发生的误判,是把台下等着复场的急迫,直接算成作品已经具有的吸引力。有人还坐在那里,可能因为演出尚未结束,也可能因为关心台上的演员。剧本重新开始后,仍须给出属于作品的理由。下一句话必须能够把人带回人物正在经历的事,而不能只借现实中的尴尬维持注意。
作者应先辨认,前面的戏已经提出了哪一种期待。若一个人来找遗失的东西,观众可能等待找到;若他不肯说明那东西为何重要,观众也可能等待解释。两种等待可以同时存在,却未必同样重。越是反复强调某个问题,越不能到结尾忽然把它当成无关紧要的背景。
《最后一场》便有这个区别。若开头一路追问背影是谁,给它安排了神秘的反应与刻意遮住的线索,结尾完成借片约定,未必足以回应观众。若开头主要让人看见老周无法放心交出胶片,约定与交付就能完成更明确的一段行动。人名仍可未知,但作者应当知道,未知在这一稿里究竟是主问题,还是一项尚待继续的工作。
我们再写一场独立的小戏。排练已经结束,管理员赵姐来收钥匙。年轻演员明天要参加试演,仍把一把折叠椅留在舞台中央。椅子是那段独角戏唯一的道具。他说想把最后一分钟再练一次,赵姐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若只给这些动作,观众或许理解演员紧张,也可能觉得他不尊重别人的下班时间。作者可以立即替他辩护,补一段机会来得多么不易的独白;也可以让他先发现,对方并非第一次听见这个请求。
演员:一分钟。就最后那一段。
赵姐:你刚才说一分钟,也演了七分钟。
演员看了一眼椅子。
演员:刚才您听见结尾了吗?
赵姐:听见了。
演员:那我再说一遍,您看这回——
赵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那个人说这些。
这一轮对话改变了问题。演员想争取多练一次,赵姐指出的却不是次数不足。他已经把词说出来,听者仍不知道话为何必须在此刻发生。演员若继续把同一段念得更响、更悲伤,便没有回应她;若停下来想自己在戏里究竟要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他接下来的练习才可能改变。
场面还没有要求赵姐成为剧评家。她只需准确说出自己没有听明白的地方。她可以说完就收椅子,也可以拒绝继续评价。写作者若让每个偶遇的人都恰好说出最完美的诊断,又耐心等待主人公顿悟,会把配角变成讲义中的答案。她自己的工作仍然存在,演员必须在这个条件下回应。
一种后续是,他把椅子叠好,跟着她走到门口,再平静地说出其中一句:“明天不用给我留门。”不补音乐,也不要求赵姐感动。如果前面已经让我们知道,他在戏里正试图使一个等待自己的人停止等待,这句话便有了方向。若前面没有建立这层关系,再怎样改变读法也不能独自完成剧本的工作。
另一种后续则让他根本不开口。他收起椅子,问清明天几点可以借用走廊旁的小房间。眼前争取的结果缩小了,人物却从要求别人无条件多给时间,转为寻找一个可以共同接受的安排。这个版本没有证明他演得更好,但能够为下一次排练留下不同起点。两种写法不要接在一起当成双倍成长,它们分别选择了这场戏要完成什么。
观看中的起伏,常在这样的判断变化里。起初,我们担心他不肯收场;随后,发现赵姐已经耐心等过;再后来,演员需要决定是否接受一个不够好听、却很具体的反馈。每次变化都使下一步有了不同的可能。没有必要在两句话之间再安排一次停电,让场面显得更忙。
人物的处境变差,也不必使兴趣上升。他一次次受委屈,观众可能更加关心,也可能已经知道下一场仍会受委屈。相反,一场暂时平静的戏可以让人集中注意,因为我们不知道这份平静会怎样被维持。写“情绪越来越强”以前,先说清强的是谁的什么感受,以及作品如何使它抵达观众。
关于故事曲线的研究尤其需要看清对象。安德鲁·里根(Andrew J. Reagan)等人分析的是小说文本中的情感词轨迹,论文也区分了这类轨迹与情节、意义。22 它没有替我们测出眼前这一场的兴趣。把悲伤词语减少,不能因此宣布观众心情上扬;把人物推入更深的困境,也不能证明读者更愿意往下看。
故事营讲稿曾将预期与过程中的不确定性放在一起讨论。23 在这里,我们可以知道试演将于明天发生,却不知道演员今晚怎样收场;知道赵姐终究要关门,却不知道她会怎样回应。预期给等待一个方向,未定的过程让人物有机会显露自己。无论结果多紧迫,都不能省去他们怎样走过去。
已经知道结局,也可能仍然值得看。重读一场熟悉的戏,我们不再等待秘密揭晓,却会注意一句话怎样改变了语气,一个人为何迟迟不接那件东西。这种兴趣来自对过程的辨认。编剧如果只顾躲过观众的猜测,往往会不断撤销最合理的选择,最后使每个人都显得故意别扭。
缓冲也是过程的一部分。小褚带着重新核好的座次卡出门,可以有一段暂时没有新事故的路。何姨没有立刻跟上。这个距离让我们等待:他会不会再次先替自己找理由?若下一场他主动把出错经过说明白,路上的安静便与新的行动相连。无需在这段路上再丢一次东西,证明故事还在前进。
但安静也不能靠作者的解释取得分量。若只写“他在沉默中经历了成长”,观众并未得到更多东西。可以让他打开原来准备发给客人的消息,删掉“因为您临时改动”,重新输入自己的错误。动作未必需要拍得很长,它只是让后来的说明有一个看得见的准备。电影可以选择屏幕文字,舞台也可以用其他方式让措辞的改变发生在场上,不必把媒介差别抹掉。
缓冲长短要看前后需要。刚经历一次密集争执,观众可能需要时间重新辨认谁还与谁站在一起;关键问题已说得很清楚,长久等待同一句回答,又可能把力量放散。作者可以设计预期,却不能只凭心中的节奏断言实际效果。纸上的空行、演员的停顿和成片的时长,彼此相关,也各有自己的条件。
请读者反馈时,先让他指出实际发生反应的位置。哪一句使他想继续,哪一页开始分心,哪处不得不返回前面查一个名字?这样的记录比一条平滑的“兴趣曲线”更便于修改。一次阅读只能代表这次阅读;第二位读者的不同反应,也可能来自他注意了另一件事。我们需要了解差别,不必急着算出一个平均感受。
本章练习选一段五至十页的剧本。写下你认为观众正在等待的两个具体结果,再请一位未参与构思的读者复述自己想知道什么。找出两份记录最不同的位置,写两个短改稿:一个提前回答问题,另一个保留问题,却让人物因此采取新行动。比较哪一种更接近这部作品要给予的经验。不要只把答案再往后藏;让等待中的人真的做点什么。
第十四章 另一条路为什么走不通
作者决定让人物留下,便容易把离开写得冷酷;决定让人物坦白,又会把沉默写得懦弱。看起来有两条路,其中一条却从出现时就被取消了资格。人物只能照着已经安排好的答案行动,选择也就失去了分量。
试写另一条路,可以先不急着证明它为什么不对。给它一个足够好的理由,让人物走到第一次需要承担后果的地方。此时仍想采用原来的路,判断便多了一项依据;若另一条更能显露人物,也应允许它改变计划。岔路的用途,是使选择变得具体。
在印刷店的故事里,小褚接到座次卡出错的电话。这里有两种都可能负责任的行动。他可以立即告诉何姨,暂停店里的后续印制,先确认究竟有多少卡混错;也可以带着现有名单赶到现场,找到拿错卡的人,先止住眼前的混乱。第一种避免错误继续扩大,第二种更快接近正在受影响的人。不能为了让他学会求助,就把第二种写成只顾逞强。
我们分别往下写一小段。第一路,小褚向何姨承认自己分不清两版。何姨回来,要求暂不送出剩下的卡。客人仍在等待,小褚接第二个催促电话,不能再说东西已经在路上。他得到帮助,也需要承认眼前的工作已经超出自己的判断。他的难处从怕暴露错误,变成怎样把错误说到可以共同处理。
第二路,小褚到现场,发现有的人已按卡片坐下,重新核对会打断宴席准备。他不能只把错卡抽走,便当一切没有发生。有人需要换座,也有人不愿意被当众叫走。他开始知道,纸上改一个桌号,现场可能需要向两个人分别解释。与此同时,店里仍须有人确认重印的内容;他也得决定何时把何姨带进来。
两条路都可能以正确卡片送到结束。不同之处在于,谁先知道了错误,谁获得了决定权,谁在解释中承担了难堪。若最后何姨仍让小褚与客人直接通话,第一路中的这个动作可能是要求他继续负责;第二路中,则可能是在承认他已经能处理现场。动作相同,前史使它具有不同的意味。
让读者选择下一步的互动故事,需要处理前史怎样进入后面的文字。Ink是一种编写这类故事的工具,其官方教程展示了依据读者经过的段落,改变后续内容与选项的办法。24 电影或舞台剧最后通常只保留一条实际发生的路,也可以借来这一检查:人物在此刻已经承认过什么、隐瞒过什么,后面的答复有没有记得?
分支重新汇合,不必抹去差别。萨姆·卡博·阿什韦尔(Sam Kabo Ashwell)讨论分支汇合的结构时,提醒设计者继续记录此前选择留下的状态;他也说明自己的分类并不穷尽所有作品。25 我们可以把“状态”落到戏里:何姨是否已经听过实话,客人是否接受过一次不实保证,小褚是否仍有独自承诺完成时间的资格。两条路线都回到店门口,这些事情不会因此归零。
到这里,还需要为选定的版本说明取舍。若作品着重写一个人如何放下独自撑住局面的念头,第一路可能更集中;若着重写错误进入别人生活以后才显出分量,第二路可能更合适。另一条并非走不通,只是会带我们走向不同的故事。真正走不通的,常是既保留这条路的便利,又不肯承认它的后果。
例如,让小褚隐瞒错误独自补救,却让何姨在不知情时准确安排所有帮助;或者让他已经把全部责任推给客人,后面客人却立即相信他的下一个保证,作品又没有交代对方为何仍愿意相信。这样的续写给人物留下了一个没有代价的通道。修订时不一定要再惩罚他,可以让帮助有来路,让信任经过一次可见的检验,或让尚未恢复的信任继续影响合作。
选择也不总是出门或留下。谈话进行到一半,谁决定接下来谈什么,同样会改变道路。艾米莉·肖特(Emily Short)介绍过一种对话机制:人物向特定话题推进,玩家能够改换话题路径,有的话题会引出另一场景。26 这是互动作品的设计说明;对线性剧本,我们借它观察谈话怎样被人带走。
小褚想解释自己为何抢先印,何姨一直问哪一袋已经送出。两人都没有偏离事故,却在争取不同的处理顺序。何姨如果只说“别找借口”,谈话容易变成训斥;她若把手机交给他,请他向客人确认袋上的标记,便把解释带回了工作。小褚可以照做,也可以继续讲自己的委屈。新的行动无需依赖一条刚好送来的消息。
有些转折确实由消息造成,重点仍在消息改变了什么。《麦克白》第四幕第一场中,麦克白先被警告要提防麦克德夫,随后听到女人所生的人不能伤害他的保证。他靠这份含混的许诺安定自己,却仍打算除掉麦克德夫。第五幕第八场,麦克德夫说出自己的出生情形,麦克白的保证崩溃了。他先拒绝交战,又在被俘示众的威胁面前决定继续战斗。27
揭晓出生情形,只完成了其中一部分戏。我们还需要知道,他此前为什么愿意相信那种保证,借它做了什么,以及失去它以后仍不肯放下什么。观众的惊讶进入人物的下一项选择,转折才继续工作。若揭底之后谁都不必改变办法,再意外的消息也可能只占据片刻注意。
这个装置不能随处照搬。女巫、幻象与含混预言早已属于《麦克白》的世界。在一部写实作品中,结尾临时发明一条从未出现的特殊规则,不能仅凭“古典名剧也有反转”获得依据。外层叙述是一场梦,也不等于书中的教学剧本可以随意撤销自己建立的条件。它仍要使读者分辨,人物哪里误判了,作者又在哪里改变了规则。
公平并不要求把答案提前交给观众。一个人后来承认隐瞒了消息,早先的快乐可以是真的;他当时或许已经决定接受隐瞒带来的好处。没有必要为了预告秘密,在每次微笑后加一个躲闪。需要处理的是不相容的事实:若前面明确让他在另一处不可能获知,后面便不能说他早就知道。模糊动机与改写事实,是两种不同的工作。
在已经演出的部分,后一种改动尤其困难。作者可以使观众重新理解一段话,却不能假定观众忘记那段话。若角色先前把门锁上,后来又说自己从未接近过门,这应当被作品当成谎言、错误记忆或值得追问的不一致,而不能只靠换稿悄悄越过。哪种解释合适,要看此前建立了怎样的叙述方式。
另一条路有时真的走不通,因为人物缺少所需的能力、信息或时间。这里也应先检查限制是否真实存在。作者想让替补演员留下,不必突然取消所有交通,使她无处可去;可以让她确有机会离开,却尚未愿意放弃已经投入的工作。能走而留下,与被堵住所有出口,是不同的选择。写清这个差别,才知道自己在塑造怎样的人。
岔路试验需要一个停止点。选一次决定,写两条路,各自追到它使另一个人必须回应的地方即可。继续往下分十几种结局,可能使作者只是在躲避取舍。比较时也别只数哪一条更曲折。看哪条路保留了人物最重要的要求,又使他真正承担选择带来的损失。
本章的练习交两段各四百字左右的场景。相同前提下,让人物分别接受与拒绝同一请求,两种回应都要有充分理由。各写到下一次关系改变,再让两条路抵达同一个外部结果。注明结果相同以后,仍有哪三件事不同。最后选定一稿,删去另一稿也仍保留它的理由:未被采用的道路,应当帮助你看清留下的这条路为何属于这部作品。
第十五章 最后一个动作
写到最后,作者常想再给人物一点补偿。既然已经吃过苦,就让他得到机会;既然终于承认错误,就让别人原谅;既然事情牵连了许多人,就让每个人都在收尾时点头。这样写有时能成立,有时却使整个故事变轻。人物前面需要认真面对的损失,到了末页被作者一并退还了。
另一个容易的办法,是在困难尚未处理时切黑。一个人走了,一扇门关了,剩下的便交给观众想象。关门可以成为结局,也可以只是停止写作。要辨认两者,先问这扇门关上以后,什么已经不能照旧,什么仍有理由悬着。最后一页应当结束一段具体经历,不必代替人物完成余生。
回看前面那个替补演员的练习。她最初接到通知,以为会获得上台机会,后来发现自己一直在帮别人完成排练。经过几次争取,她终于得到一遍完整试演。导演听完,仍决定由原主演演出,却希望她周末继续来帮忙。事情到了这里,已经不能只问她演得够不够好。她还需要决定,要不要继续接受这项没有明确上场承诺的安排。
最省事的收尾,是导演突然发现她不可替代,主演也主动称赞,大家共同欢迎她成为主角。这个结果并非禁止使用,但必须由此前的戏支持。若作品始终在写两个人都能胜任、机会又确实有限,最后用一次全体赞同取消竞争,便把真正困难的部分跳过去了。让谁得到角色,会使另一个人失去什么,仍然需要存在。
也可以让她愤然离开。她撕掉通知,宣称再不受人摆布,场面很响亮。但如果此前她在这里确实学到了东西,也与别人形成了合作,离开不应只剩一种痛快。不是每份有缺陷的安排都毫无价值,人物也不会因为终于作出决定,就自动舍得全部放下。结尾要容得下这种迟疑。
试写一个较小的收束。导演请她周末再来,她先问,下一次整场试演能定在什么时候。导演仍不能确定。她把翻到下次排练那页的剧本合上,说自己周末已有安排。排练室里的人继续讨论下一场,她站在门口,听见其中一句,又停了一下,最后拿着自己的剧本离开。
这个动作没有替她宣告胜利。她仍然在意这部戏,仍然没有得到角色,只是不再把所有时间留给一个尚未确认的可能。若前文已写出她多次为临时排练撤销自己的计划,这次离开就有来路;若没有,那句“已有安排”也可能只是忽然生出的借口。结尾越短,越依赖此前真正做过的准备。
另一种同样可能成立的写法,是她留下,但只答应一项有边界的工作。她可以明确说,这周愿意继续对词,不能再随时顶替整段排练。此后若仍被当成无限待命的人,她便需要行动,不能靠这一句声明就算问题解决。留下与离开没有天然的高下,要看她争取的是什么,以及别人如何回应。
比较两种结尾,最好分别计算它们完成的事。角色归属、工作安排、彼此信任、人物怎样看待自己的选择,不会总在同一刻获得好结果。迈克尔·阿恩特在谈结尾时区分外部、内部情感与价值观层面的成败,也明确说,他所讨论的汇合式结尾只是一小类。28 这个区分可以帮助检查,不必要求每个故事都同时翻转三个答案。
替补没得到角色,却可以作出清楚的选择;她即使得到角色,也可能仍让别人替她承担不合理的负担。不能只用台上站着谁判断整段经历是否成立。观众需要看见,人物为了眼前结果采用了什么办法,又接受了怎样的关系。外部的胜利有时会使内部的问题更加明显。
《最后一场》的收束也需要这样分开。放映厅按计划结束运营,主厅设备翌日搬走,不能因此说三个人什么也没办成。胶片可以在老周同意后借给许禾,由许禾在七日后十六点送还,即使扫描未完成也先归还;尚不确定的人名继续留着问号。这些安排各自完成一部分工作,没有将保存影像等同于找回所有过去。
真正有分量的仍是人物是否参与了这些决定。若林岚一口气写好全部安排,老周只在末尾表示感动,故事很可能仍在让她替别人决定。若他指出一个名字不能认定,许禾说明一项结果无法保证,林岚接受这两个限制,两人的要求因而真正进入了安排。收条只是这些行动的痕迹,不能独自代替它们。
结局的代价也不只由主角支付。林岚答应志愿者按时结束工作,便不能为了写出自己对老周的理解,默认其他人都愿意多留几个小时。大家愿意留下可以成为戏,却需要他们有机会选择。否则,主角最后获得的善意形象,是用配角无声延长的劳动换来的。作品若看不见这一层,结尾容易比它自认为的更专断。
在示范中,缩小今晚要完成的事,是一种可以考虑的办法。先分清物品去向、确定下一步,由之后的时间承担扫描与辨认。缩小任务不等于降低人物的诚意,恰恰要求他们放弃当晚便能圆满的好看说法。但如果全片最早许诺的是当晚揭开背影身份,这样的结尾仍有未回应的部分,不能靠这一套道理替作者免账。
所以,决定在最后一页停下以前,要重读第一场。作者邀请观众等待的是什么?替补演员想得到一次被认真听见的试演,与想拿到这次演出的主角,是两个不同的请求。两个故事可以使用同样的排练场景,结束的位置却会不同。前者可能在完整试演后获得阶段性完成,后者必须回答角色归属及她如何接受结果。
平常改稿,作者还可以调整开头,使它更准确地承诺最后能够完成的事。前半场已演出时,不能悄悄作这种替换。假如观众一直被引向一个身份谜题,后面至少要使他们看见为何暂时无法认定,以及人物对此作了什么选择。是否足以成为结尾,仍须判断。有些作品在此只能形成阶段性停顿,不能勉强称作已完整回答。
开放结尾因此需要清楚的停点。人名没有确认,是留下一个尚未完成的问题;胶片由谁带走也没有交代,却可能使观众连刚才的决定都无法理解。前者容许人物的工作继续,后者使已经发生的行动悬空。要留下哪一种未知,作者必须选择,不能把所有没来得及写的地方统称为开放。
最后一个动作还会决定我们带着什么离开。写替补演员走到门口又听了一句,是保留她对工作的眷恋;写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则更强调决断。两种动作都不能独自证明一种人生观。它们要和此前的相处相接。给动作配上“她终于自由了”的说明,反而可能把那个仍在犹豫的人压成一句评价。
也不必每次都用物件和无言收场。有的话确实只能在最后说出,因为前面的戏刚刚使人物获得说它的资格。问题在于,这句话是否完成了仍待完成的行动。它可以承认、拒绝、许诺,甚至再次欺骗;若只是把观众已经看懂的主题念一遍,就应试着删掉。去掉以后是否有所损失,比句子单独读来是否漂亮更重要。
对结尾的判断,终究还要回到可见的稿件。不要预先用想象中的掌声证明它有效,也别因为没有补偿所有人,就自动称它更真实。可以先选定你要停止的那个行动,再检查此前是否让人理解其代价。实际演出能否继续,则另受排练与现场条件约束;剧作上的紧迫不能替参与者决定必须冒险复场。
本章请为同一段故事写两份结尾,每份不超过两页。一份让人物得到原来所求,另一份让他得不到;两份都要处理已经提出的具体请求。圈出各自最后一个动作,再向前找到使它成立的两处准备。然后删掉最后一段总结,看真正丢失的是必要信息,还是作者舍不得让人物独自留在观众面前。选定版本以后,把尚未完成的事写在稿外,交给下一轮工作,不再让它们挤进最后一句。
过场三 还剩三分钟
稿子已经能够走到交钥匙。那卷胶片也有了去处,今晚不能完成的事,仍然留在今晚之外。
我没有替老周找回全部名字。他最后承认有一个姓也要打问号。我知道这一笔比“大家认出了所有人”安静得多。
现在,要让演员接受这份安静。
三分钟不足以把一出戏从头排过。梦仍在逼我把它当成足够。新稿写得通,是一件事;演员临时拿到,能不能接住,是另一件事。
我看见自己又想补上一段解释,告诉他们这出戏为什么值得演。手停住了。解释可以随后说,台上先需要知道从哪里接、改了哪里、最后怎样收住。
我把“最新版”三个字删去,给稿子写上一个明确的版本。旧稿已经传到哪些人手里,也得一一确认。
最后一页写完了。
它还没有到台上。
第四部 把稿子交到台上
第十六章 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在赶时间
休场使编剧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只要自己的手继续敲字,其他人的工作就会重新开始。于是,演员变成等台词的人,导演变成等结果的人,观众变成一片越来越沉重的目光。我们只看见他们在等,却忘了他们各自需要什么,才能接着往下做。
这个盲点也会进入作品。一个主角努力,所有人就围着他的努力转;主角受挫,配角排队安慰;主角决定出发,别人便拿来钥匙和车票。人物很多,能够改变事情的人却只有一个。作者替主角担心,最后把整个世界都写成他的后勤。
群像首先要求另一种分配:不止一个人拥有能影响局面的要求,也有机会把要求变成行动。篇幅不必平均,观众也不必同样喜欢他们。重要的是,主角说出计划以后,世界会作出有自己理由的回应。早期的一份改编意见要求给次要人物属于自己的时刻,使他们参与故事的动力。29 这个判断若落到稿上,应当让某个人有一次机会,真正改变别人的安排。
把决定权分给具体的人
另设一个虚构剧集练习《替补名单》。小剧团要去四个地方演出。顾晴负责联络,戴冬是熟悉原版的主演,阿宁担任替补,董一成负责舞台工作。先只写一句:顾晴决定让阿宁在第三站上场。若其他三人都只有接受或生气,这还算不上充分展开的群像。
把这项决定拆开,问题就来了。顾晴能安排场次,却不能替阿宁完成角色;戴冬愿不愿把长期形成的处理方法告诉她,会影响准备;董一成知道哪些调度需要重新试走;阿宁也可能认为只给一次临时机会,不值得取消已经答应的另一份工作。四个人都与同一件事有关,各自能做的却不相同。
作者可以据此写一次具体碰面。顾晴把第三站的通知递给阿宁,阿宁先问排练什么时候开始。顾晴指向空出来的半天,董一成却把行程表翻到背面:那半天已经用于装台。顾晴要求挤一挤,董一成没有继续替她计算,转而问阿宁,新版是否沿用原来的上下场位置。现在,一次“给机会”变成了大家需要共同完成的工作。
这段新写的场面没有安排谁故意刁难。董一成的询问可以帮助事情往前走,也可以使顾晴无法再把一句承诺当成全部安排。阿宁若只负责感激,就错过了她的戏。她可以提出保留原调度,只改自己能够准备的部分;也可以要求一次完整试走,否则宁愿不接。两种选择都应让她付出代价,并让别人调整做法。
给人物权力,不等于给每个人一项否决权。某人可能无力阻止决定,却能拒绝替它粉饰;可能无法选择演哪一场,却可以决定怎样对待新的搭档。若所有人都能一句话叫停全团,权力关系反而失真。需要准确分配的是他此刻掌握的东西,以及别人为什么不能完全绕开他。
一次成功,应当留下新的处境
到了连续剧,这些决定还要越过一集的边界。假定阿宁在第一站替大家试走一段调度,发现两个动作接不上,帮助演出顺利进行。第二站仍写她毫无存在感、没人听她的话,就等于把刚发生的事擦掉了。
更值得发展的可能是,那次试走改变了大家商量事情的方式。顾晴开始直接问阿宁,戴冬觉得自己的经验被跳过;董一成乐于少绕一道,却担心两人各自交来一种方案。原来一份只需他确认的调度,现在要由谁确定,成了没人说清的新问题。
若把戴冬写成反对年轻人的老资格,作者很快就会得到方便的冲突,却损失了更具体的关系。他可以真心认可阿宁,又坚持一处转身不能改,因为随后的出场需要那几步距离。阿宁也可能既感激又不肯照做。让他们把争议落实到一遍试走,董一成便有机会指出两种做法分别影响什么;顾晴必须决定,有限的排练时间应当拿来试到哪一步。
第三站,阿宁终于上场,故事也不必重新派戴冬夺回角色。可以让上场真的发生。她接受了他的指点,演得更稳,却开始担心自己只在复制另一个人;戴冬看到自己的办法有效,也更难判断什么时候该停止指导。取得机会并未消灭问题,只使问题换了内容。
这样的连续性,需要记住成功,也记住失败。一次拒绝之后,下一次请求可能说得更具体;一次隐瞒被发现以后,再正确的解释也可能先受到怀疑。记录这些变化,比写“二人关系复杂”有用。观众跟随的不是一张不断加厚的关系图,而是这些人如何带着已经发生的事继续相处。
集与集之间,不能只有未完待续
有些连续剧围绕一件长事件展开,有些每集处理新的事情,还有些不断更换人物。本章的练习只针对同一批人物持续合作的写法。在这种写法里,一集可以结束于一项决定,也可以结束于一个结果;若每次都靠电话响起截断,作者就把分集的工作交给了剪断。
《替补名单》第一站可以完成“今晚采用哪个版本”的争议,第二站处理阿宁的投入如何获得明确回应,第三站让她实际承担主演工作,第四站再问合作是否继续。四站不是四个相同困难的升级。前一站改变了后面的人能要求什么,也改变了他们愿意相信什么。
支线也应接受这个检查。戴冬独自练习,若只说明他很敬业,可能一场就够;若他练的是已经交给阿宁的段落,观众会多一份判断:他在帮她准备,还是仍未承认自己的位置已经变化?后来他是否进入阿宁的排练,才会使这份判断获得回应。并置可以先让我们看见差别,但不要永远让线索互不相遇。
也不必让每一条线都在结尾齐整收束。阿宁得到选择,董一成仍可能继续加班;顾晴学会提前商量,也未必不再替人答应。重要变化常有不同速度。写清其中一项怎样开始,比让所有人在季终同时懂得合作更可信。
合作者也有自己的工作
故事中的人物与制作中的合作者,不是同一种关系,不能用一套人物分析解释现实里每个人的意见。但作者有一个容易重复的习惯:只从自己最着急的目标看别人。写群像时,这使配角失去生活;交稿时,这使演员和导演只剩执行文字的职责。
《安多》摄影师克里斯托夫·努延斯谈到自己负责的第二季前六集时,描述了与导演逐集共读剧本、讨论构想,再进入视觉准备与场面调度的过程。30 这里值得保留的是,不同工作会从同一份文字中看见不同的问题。它不意味着所有项目都能采用相同准备规模,也不证明某一部门能够替编剧完成全部判断。
演员问一句台词究竟说给谁,可能已经指出一处关系缺口;导演问人物为何还留在这里,可能触到一场戏的前提。编剧可以不同意他们建议的改法,但应先听清他们无法继续工作的具体位置。若只把问题听成对自己能力的评价,合作很快会退回辩护。
最后作一个双面练习。正面为《替补名单》或自己的故事写四段连续经过,每段使一项要求得到回应,又留下新的处境。背面只跟一位配角,写他在主角不在场时如何处理自己的困难。再把两面合起来,检查他哪一次行动真正进入了主线。
然后请一位读者只指出:他想演、想看或想进一步询问的是哪个人,理由落在哪个动作上。不要立即给其余人物补上同样长的戏。先找到那个还没有获得决定机会的人,把一项会影响别人的工作交给他。
第十七章 读出来,才知道哪里不通
一句话在作者心里有来路,也有去处。谁受到委屈,谁正在拖延,停顿应落在哪里,作者都知道。于是他读得很有把握,也容易以为这些认识已经包含在句子里。另一个人第一次拿到稿子,却只能从纸上寻找依据。
休场的处境把这个差别放大了:文字已经出现,演出仍可能无法继续。先不急着把问题归给表演,也别急着把整页改写成解释。需要找到的是,读的人从哪一句起,不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让第一次理解留下来
桌读首先提供一次理解过程的记录。分角色读对白,另有人读必要的动作说明,作者听。它不保证预测现场效果,却能让一些原先被作者声音遮住的问题露出来。代词究竟指谁,一项答复回应什么,某人为什么忽然改口,这些困难会在具体地方出现。
为看清差别,来看一段节目单引发的场面。小蕾负责组织演出,周宁尚未答应参演。她已经把他的名字放进准备发布的文件,他来要求撤下。这里只研究这一场,不把它加入《最后一场》。
第一种写法是:
周宁:你答应过我的。
小蕾:现在不是时候。
周宁:等你觉得是时候,就晚了。
小蕾:你能不能也替我想想?
周宁不再说话。小蕾终于理解了他。
这段对白未必一句也不能用。如果前文已经交代节目单,省略可以表现两个人不愿再次把旧账讲透。但单独交给读者,既不知道要撤什么,也不知道“理解”使谁改变了做法。作者若把每句话读得恰到好处,反而可能暂时掩盖这一点。
先请读者说清自己的理解。周宁要的是道歉、删除名字,还是取消整场演出?小蕾是在拒绝,还是要求宽限?不同答案不必马上消灭。有些差异属于人物认知,有些是文本遗漏,还有些只是尚未确定的表演方向。把它们混为“读错了”,就失去了这次阅读最有用的部分。
可以试写一份更明确的稿:
周宁把打印的节目单放到小蕾面前,手指停在自己的名字上。
小蕾:还没发出去。
周宁:那正好。
小蕾:替补还没定。
周宁把笔递给她。小蕾划掉纸上的名字。
周宁:电脑里的也改。
关键变化在最后一句。纸上的修改暂时不能完成他来此的目的,他要求改变即将被使用的文件。小蕾可以愿意改,也可以继续推迟。剧本不必替演员规定全部语气,但应给出足够的条件,使两种处理各有可依凭的动作。
可读、可演与动人,是不同的判断
第二稿让请求清楚了,不能因此宣布这场戏已经动人。周宁若只像一位熟悉文件管理的客户,场面可能正确而平淡。接下来仍要问,这个名字对他意味着什么,撤下它会失去什么,为什么今天必须来。桌读发现一个层次的问题,作者应当修这个层次,而不把一次通过扩写成所有问题都已解决。
反过来,一位演员读出了很强的羞愧,也不能单独证明稿子已经交代了使他羞愧的事情。可以请他指出自己从哪里读到这层意思。如果依据来自未给听众的背景,就需要决定:这份背景应写进前文,留作表演条件,还是暂时只属于一种试法。
首次听稿的人还可能把拒绝听成玩笑。作者先记下是哪一句、前面发生了什么,不要立即要求换成严肃口气。也许玩笑正是人物回避承诺的办法;也许整场缺少使这句话不能再当玩笑的后果。语气能够帮助表达,却不宜被反复用来填补行动的空缺。
好中文的一份莎士比亚讲义中,给《麦克白》对白标上Yes与No的对读,可以用来辨认接受与拒绝如何相互推动。31 在节目单这场里,也可先抽去修辞:一个人要求现在改,另一个人争取再等等。随后要恢复原句,听双方怎样换办法。若始终只是更响地重复同一要求,标记再准确,也没有带来新的戏。
声音不能替画面作全部证词
朗读有时会制造误报。一个人物突然噤声,可能因为看见门口来人;听众没有获得那条动作,当然会觉得话断得奇怪。此时先把可见信息读出来,再判断对白。不能为了使纯声音版本自足,把“门口有人来了”硬写进人物嘴里。
舞台也不等于一张能无限放大的银幕。人物在纸上划掉一个字,第一排也许看得见,后排未必。若这一笔承担关键转变,就要通过接下来的动作与回应,让改变到达观众。可以由周宁拿回纸,看过后仍不走;可以让小蕾合上电脑,反过来暴露修改并未完成。选择哪种办法,要在具体空间中试,不能只凭剧本排版判断。
同样,动作与对白在现场能够重叠,桌读往往把它们依次读完。文字稿显得慢,有时只是读法占用了额外时间;几行字看起来很短,真实搬动一张桌子却需要持续的动作。记录朗读时长可以帮助比较两份读稿,不宜直接当作演出时长。
保罗·格雷厄姆在文章注释里说,朗读会暴露别扭之处,因此他通常把写下的东西读出声。32 对编剧,朗读还应听见另一人的存在:这句话是否让对方有东西可接,打断发生后,原来的话是否还有继续说的理由。顺口是一项好处,不能替整场关系担保。
带着问题重读,别把答案教给读者
第一次停住以后,作者最想做的,常是亲自示范正确读法。示范当然可以作为一次创作讨论,但它会改变后续判断的条件。读者学会了作者的口气,再把稿子读顺,所证明的是这套说明有效,未必是文字已经能够独立传达。
更可取的次序,是先问他原来怎样理解,再把修改写在纸上,请他重读。若作者必须提供前文,提供一份固定的短说明,别在两稿之间不断追加方便解释。第二次已经熟悉故事,也应记在记录里;听懂得更快,可能同时来自修改与记忆。
意见仍由作者判断。一名读者觉得周宁咄咄逼人,另一名觉得他终于维护自己,可能都来自同一段明确的行动。我们不必把人物改到没人有异议。若两人都知道他来撤名字、为什么不接受划纸,只是评价不同,文本已经完成了部分工作,分歧可以留下。
有时两人都读得流畅,作者仍听不见期待的转变。这也值得保留。流畅至少排除了一部分理解障碍,却没有替作者证明人物值得在乎。接下来的问题可能要回到这一场之前:观众是否见过周宁为自己的名字做过什么,小蕾是否真有失去他的危险。不要让桌读承担它尚未接触的整部作品。
本章练习留在日常排练和写作时间里进行。取一段两页以内的场景,交代必要前文,让两人读,记录第一次停住的位置以及他们当时的理解。只针对一处改写,再读一次,保留两份文本与几句原话。有条件时,再在站位、道具和声音参与的情况下试同一段,比较问题是否改变。
若眼前只剩一次简短试读的时间,就缩小目标:验证下一句是否接得住,人物是否知道为什么留下或走开。不要把仓促的一次读顺冒充完成排练。我们需要的是让接下来那一页更可靠,同时知道它还有什么没有被试过。
第十八章 先改最要命的地方
“这里乱了。”演员这样说,编剧很容易从这一页开头改起。句子变短,解释变多,最后添上一句承上启下的话。几分钟以后,这一页看起来整齐了,演员仍可能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下。改动很多,停住的地方没有移动。
“乱”可以指说话的人不清楚,也可以指人物先答应、后反悔,中间没有事情发生。还可能是两人手里的稿不同:一人已读到删掉的台词,另一人正等一句新版才有的回答。它们需要的工作完全不同。时间越少,越应先辨认自己面对的究竟是哪一种困难。
把意见退回它发生的地方
收到“不可信”,先问哪一个行动使人不信;收到“慢”,先问他从哪里开始不再期待下一步。这样追问,不是要求读者替作者诊断,而是寻找可共同查看的文本。评价可以很宽,修改需要一个落点。
以《最后一场》中老周去而复返为例。林岚让他带着片盒离开,随后在电话里要求取消节目中尚未准备好的旧影像,不再把未完成的事写成“完整保存”。老周听见,回来继续商议。这里把电话作为他可能改变判断的契机,但电话本身并不保证转变成立。
若读者说“他回来得太容易”,至少有几条路可查。老周是否听到了电话?听到的内容是否针对他在意的事?林岚是否真的改变安排,还是只在他面前说得好听?即便这些成立,老周愿意回来谈谈,是否已被作者误写成愿意立即交出胶片?一个笼统的评价,可以包含四种相距很远的问题。
假定稿中写他已经走远,电话却只由台内的林岚轻声讲。此时首先缺的是获得信息的机会。增加一篇有关记忆的独白,无论多诚恳,都不能替老周听见。如果他确实站在侧廊,还停留在能听见的位置,问题才进入下一层:这些话是否足以使他停下来。
在笔记里,把读者说过的话与自己的解释分开。可以写“读者不明白他为何折返”,接着写“我怀疑删掉节目内容的损失没有显现”。前一句是这次阅读中的反应,后一句是待试的判断。没有真正请人读过,就写成作者自己的疑问,不给虚构的读者安排一份赞同。
同一个症状,试两种不同的改法
现在设定一个较窄的问题:观众知道老周听见了电话,却看不出林岚为这项修正放弃了什么。以下是对此的两种试写,不把它们同时加入定稿。
第一种给林岚增加解释。她挂断电话,朝门口说:“我刚才太着急,只想着活动好看,没顾上你的感受。”老周转过身。这个办法让她的认识清楚,也可能给演员一段有用的语言。但假如前文已写她这样道歉过,再说一次就没有新增的依据。观众仍得接受作者的保证:这回她会照自己说的去做。
第二种让取消真正落到当晚安排。电话那头提到,宣传里已经预告会有旧影像,撤掉后必须更正。林岚说清今晚做不完,请对方把更正发出去。她并不知道门外的人还没走。这项动作使她承担自己先前图省事留下的麻烦,也撤回了一个能使告别活动更好看的承诺。
第二种不天然比第一种高明。如果这部戏的重点正在于一个人怎样艰难地说出歉意,一段直接的话可能很重要。选择第二种,是因为此处要检验的具体疑问是“她会不会又为了活动效果替别人决定”。取消宣传与这个疑问直接相连,老周因而可能愿意回来继续问,而非立刻相信一切。
新写法也有成本。它增加电话另一端的声音或需要能传达对话的处理,占用时间,还可能让宣传失误抢走场面的重点。若删去前文对当晚旧影像的期待,这份成本又会变成突然添上的解释。作者要沿着自己采用的改法查看前后,判断为修这一处所动的地方是否值得。
也可以选择更小的修正:保留原电话,只把老周回来后的第一句从同意交片,改为询问许禾的安排。他没有完成托付,只重新打开了商量的余地。这里减少了转变的幅度,所需的证明也随之改变。改稿有时要收回作者急于取得的结果,才能使人物走得更稳。
先后次序由影响决定
“先改大结构”是一条常见建议,却不能代替眼前判断。两人拿着不同稿,先统一版本;人物无法得知关键消息,先接通信息;他已经听懂却无理由改口,就需要改行动或改结果。这些工作有时只涉及一句话,却能决定后面的戏是否可用。
把待改处按它们的关系摆开,比按页数长短排列更有效。若一项决定尚未成立,它后面的感谢和告别都不能定;若问题只是一句含混指代,就无须借机把整条人物线翻新。先处理会改变其他修改依据的那一处,再判断剩余意见是否仍然存在。
有限时间也要求估计检验的代价。重排三场,也许能让关系更丰满,却需要所有相关段落重新阅读;改清一处说话对象,可能当场就能复核。来不及验证的大改,不能仅因设想听上去更好便立即覆盖现稿。可以保留另稿,说明它是下一轮方案。选择较小的改法,也应承认暂时放过了什么。
安德鲁·普洛特金谈互动小说规则时,指出新规则会与已有规则及例外相碰。33 本书借用的是追查影响的习惯:改动后,检查依赖旧条件的动作。它不能把人物变成没有矛盾的程序,却能帮助我们发现,自己刚让一个人离开了房间,下一句仍需要他听见回答。
删除也要有依据
作者感到时间不够,常会先删停顿,再删动作,最后留下解释,因为解释在纸上最像“必要内容”。这样压缩,可能把人物真正改变办法的时刻删掉,只剩对变化的宣布。先问这段承担什么,再决定能否缩短。
威廉·津瑟回忆编辑威廉·肖恩删去一些已经由文章表达的解释,提醒作者信任读者的理解。34 对剧本,这种信任需要文字或舞台上的依据。林岚已经付诸更正,老周因而停步,未必还要有人说“她终于学会了诚实”;如果更正根本没有到达观众,删掉解释也不会自动产生含蓄。
还有一种删法,是撤去尚未查清又不承担关键作用的技术细节。倘若某种胶片处理步骤并非这场戏的支点,不必为了显得专业而临时拼入资料。保留“今晚无法完成,需要另处设备”这一既定限制,足以推动当前商议。若情节偏偏依赖某项具体操作,就应查清后再写,不能拿人物的自信充当事实依据。
修改到什么地方可以暂时停下?先回到这轮问题。原先不明白的折返,现在是否具有可追随的理由?若已经有理由,却还欠余味,这是下一层工作,不能把第一层说成没做,也不能把它夸成全部完成。保存能比较的两稿,使下一轮仍有起点。
本章练习只处理一个真实的停顿:从自己或读者的不解中,选出一项会影响后文的行动,找到它前后两处相关文字。写两种改法,各说明新增加的条件和付出的代价,再完成其中一稿。复核时,让读者说明人物此刻为何这样做;若尚无人读,先留下自己的解释,清楚标为作者判断。修改记录最后只写一项仍未解决的问题,把下一轮工作从这句话开始。
第十九章 机器能续写,谁来负责
赶稿时,一整页迅速出现的文字很有吸引力。它有场景、有对白,末尾还收住了一种情绪,比空白页更像成果。作者因而容易提前松一口气,随后才发现,自己要写的人在这一页里已经换了脾性,原来不能轻易解决的事也忽然有了便利条件。
能继续写下去,当然是一种帮助。问题在于,接到续写以后,作者仍得判断它接续的是哪一部戏。如果这个判断比自己写一页还费力,眼前的速度就没有变成写作上的节省。如何限定所求、如何读回结果,决定了这份帮助能否进入作品。
一份顺畅的回答,可能换掉了问题
回到虚构剧集《替补名单》。阿宁已经在第三站上场,戴冬的经验帮过她。到了第四站前的排练,她想试一种自己的处理,又不愿把他的帮助一笔抹掉。戴冬愿意继续帮忙,但常在她尚未试完时示范正确做法。董一成需要知道接下来按哪种调度准备。这一次卡住的,是受助者怎样开始作出自己的决定,以及帮助者怎样继续留在关系里。
下面几段“机器建议”是为辨认问题而编写的示例,并非某个产品的实测记录。它们各自都能顺利把情节往下写,我们逐一看它们写走了什么。
第一种建议,让戴冬突然无法继续演出,顾晴当场宣布由阿宁独自承担最后一站。阿宁不再犹豫,在大家的鼓励中完成排练。这确实给了她工作,也大幅减少了协商的困难。可是,她不再需要当着戴冬的面试自己的办法,戴冬也不必学习怎样与她合作。外部事故替双方取走了本章想保留的难处。
第二种建议,不添事故,只让戴冬羞辱阿宁,阿宁反击,顾晴为她主持公道。冲突清楚,胜负也清楚,却把一种可能真诚而越界的帮助,改成了公开的压迫。若作者愿意重写这个人,可以这样选择;若此前已经写出他具体的慷慨,就不能只为使本场容易成立,把那些行为悄悄算作伪装。
第三种建议保留所有事实。戴冬说:“经验不应成为你的束缚。”阿宁说:“我也会珍惜你给我的帮助。”顾晴告诉他们,合作需要互相尊重。几句都无可挑剔,却没有人需要在下一遍排练里改变什么。作者得到了主题的表述,仍欠一个使它发生的场面。
这三稿不是同一种失败。第一稿移走难题,第二稿改变人物,第三稿宣布答案。若只要求“再真实一点”,回应可能仅仅增加口头禅、争吵和生活细节。作者先说清哪一项选择不接受,才有可能把下一次工作缩到可判断的范围。
留下一点能用的东西
不必把有问题的稿全部丢弃。第一种建议至少提醒我们,戴冬暂时不介入,可能给阿宁一个真正试做的空间。可以保留这个关系设想,舍去使他被迫退出的事故。让暂停指导成为两人谈出来的一项小决定,原来的困难便重新回到场面里。
为此另试一个片段。阿宁要改的,是一段临别戏的最后几句。她不想照原版说完就转身,想先看看对面的人是否挽留。董一成在场记录调度,戴冬愿意代读对手的话。
阿宁把椅子挪了半步。
戴冬:门在这边。
阿宁:我知道。
她把要代读的那一页递给他。
戴冬:你说完就走,别等。
阿宁没有松开那页纸。
阿宁:这一遍,你先别教我。
戴冬看看她,放下了自己手里的稿。
戴冬:那我做什么?
阿宁把那一页又递近一点。
阿宁:接我的话。
这并未证明阿宁的处理更好。她可能试过以后仍采用原版。她争取的是先把一遍做完,让结果有机会出现;戴冬也得到一个具体位置,既没有被赶走,又须暂时放下示范者的身份。董一成随后可以追问哪一次试法成为正式安排,而不必先代表作者评出谁更尊重艺术。
片段里“没有松开那页纸”也不是不可替代的漂亮动作。如果演员已在她递稿的迟疑中呈现了要求,再添一次握纸可能过重。应当留下的是双方交换工作方式的过程,动作可以继续改。作者从外来建议中取得一种可能,仍要把它写成这几个人能够做的事。
这就是选择的成本。我们舍掉了突发事故带来的速度,也没有立即给观众一个可以责备的人,换来较小、较不确定的试演。若本集已经被过多的商谈拖慢,这个代价也可能不值得。判断要回到作品的整体需要,不能因为某段更细腻,就要求全剧都按它的速度走。
让工具面对有限而真实的工作
请工具接手之前,先交清当前选定的版本。阿宁已经上场,不能再把“争取第一次机会”当作她眼前的处境;戴冬帮过她,不能未经说明就改成始终阻挠;这一场讨论的是下一遍排练,不是剧团最终命运。几项有效条件,比一大段抽象人物评价更能约束可用的回应。
旧稿、试稿、已放弃的结局若混在一起,工具即使准确复述材料,也可能替作者拼出从未选定的一稿。这时责任先在交过去的资料。可以只给当前场景及必要前文,另外列出本次允许改变的部分。若请它探索另一种人物关系,就把产物当作另案,不让它悄悄覆盖正在修的文本。
任务也可以小于续写一场。请它从现稿指出戴冬哪三句话仍在替阿宁决定,附上原句;或者提出两个能让阿宁试完一遍的行动,各说明谁会不方便。这样的结果可以回到页面核对。若仅要它判断“人物是否丰满”,一份流畅的赞扬或批评,仍会把查找依据的工作留给作者。
工具也可能提出作者没想到的好问题。比如,阿宁请求别人停止指导,是否同样愿意听一次真正的反应?这值得试写。它的价值不取决于能否被宣布为机器独有的创意,而取决于进入场面后,是否使原来的人变得更具体。作者可以接受建议,也可以承认自己因此改变了最初的意图。
来源与声音不能被续写接管
虚构场面可以新增细节,真实经历不能靠同样的便利补齐。本书开头的梦境由我讲述;若为了更好看,替梦中演员添一段机智训话,再把它写成我记得的原话,就已换了材料的身份。允许虚构推演的范围,应在进入推演时说清,不能指望读者自行辨认哪些细节曾经发生。
查资料时也是如此。一个附有书名、页码的回答,只提供核查线索。需要找到相应版本与原段落,才知道引文是否存在、是否支持眼前的说法。若查不到,删掉那句格言,再用自己的分析说明问题,通常比让它挂着一个著名姓名更干净。
作者的声音也不只在用词里。第三种建议中人人都善于陈述合作原则,听上去礼貌,却抹掉了不同人的工作方式。戴冬习惯示范,董一成需要一个能够执行的安排,阿宁希望先试过再被评判。他们选择什么时机说什么话,比给每人添一种口头禅更能形成区别。润色时若把这种不齐整全部抹平,人物会变得同样会说话,也同样没有必要开口。
把材料交给工具前,还应遵守真实项目的约定。未获准外传的剧本和与当前场景无关的私人资料,不因“提供上下文”而自动成为可用材料。许多问题只需一段经过处理的文本便能讨论,无须把整份素材档案交出去。
这一章的练习可以使用生成工具,也可以请同伴提供方案。先写一场卡住的戏及其三个已定条件,只求两种下一步。拿到建议后,各指出它改动了什么、谁因此更容易或更困难。选取其中一项有用的关系,再独立写成一页正文,附上一小段说明:舍弃了哪个最方便的办法,为什么。说明应当能在新稿里找到证据;若新稿仍靠那个方便办法成立,就继续改稿,不必替自己的选择写辩护词。
第二十章 把最后一页交出去
作者知道自己刚删掉了哪段话,也记得某场已经换了结尾。拿到文件的人不知道。他需要先确认:手里的是哪一稿,从哪里继续,这几页是否替换之前的内容。如果作者还在另一份文件中修改,双方甚至可能同时很认真,却在处理不同的戏。
交稿因此有一项朴素的工作:让别人能从同一处开始。版本标识、场号、修改说明,都为这个目的服务。它们不会使一场空洞的戏变得动人,却能避免已经写成的动作在不同稿之间失去位置。最后一页写完,文字还须进入接收者真正使用的那份材料。
三种距离,看的是同一件事
梗概、分场和正文,让人从不同距离判断作品。梗概呈现主要经过及结局,分场摆出变化发生的地方,正文则使人物在每一次回应中把变化做出来。三者不一定按这个次序产生,探索中的一段对白也可能先写成;但交给别人时,不能让它们各自保留不同年代的决定。
先把《最后一场》压成一段用于合作讨论的梗概:
放映厅关闭前的最后一晚,林岚必须在十八点交回库房钥匙。退休放映员老周来取自己的铁接片盒,同时带来一卷无声八毫米胶片。影像志愿者许禾需要把胶片借到工作室,今晚无法完成扫描。林岚急于留下影像,老周却不愿仓促交出。她后来撤回当晚展示旧片的安排,不再把尚未完成的事当作成果。老周重新参与商议,许禾说明自己能承担的工作,三人约定七日后十六点归还,即使扫描未完也先还。老周借出胶片,库房按时交接,片中人的姓名仍有待确认。
这段给出了结局。它供合作者判断全篇,不承担宣传文案吊起兴趣的任务。可是,“撤回安排”到“重新参与商议”仍然跳过了过程。读者可以认可方向,同时怀疑这个转变是否太快;不能因为梗概写得连贯,就宣布人物已经可信。
分场把这个疑问放回发生的地方。取附录第四、第五场的连接处:老周带着布袋与铁盒离开;林岚打电话取消照片展示,知道安排已经发出以后,仍要求更正,并承认自己答应得早了;老周停在门外,等许禾走过来,先问以后可不可以不写没有认准的名字。他重新开口,尚未交出胶片。
这段分场让转变小了一步。老周由停止商议,变为愿意再问,不能直接写成完全信任;林岚也没有凭一次改口获得原谅。梗概可以压缩,正文必须让他真正经过这一步。
以下节录附录的同一段正文,供三个层次互相核对:
林岚再次打电话。
林岚:刚才那张照片不要了……不是往后排,是取消……已经发出去了?那就再发一条更正。名字也不要打,我们还没弄清。
她听着电话。
林岚:是我答应早了。照原来的节目放。
老周已经到了门外。他将铁盒抱紧,停下来拉好布袋的袋口。许禾抱起电脑。
许禾:我去主厅。
林岚:嗯。谢谢。
许禾走到门口,老周挡了一下,没有让她立刻过去。
老周:弄好了,名字也可以不写?
话不是说给老周听的,他却因此得到一项认识林岚的新依据。随后,他问的是许禾。合作没有靠当场的感谢成立,先从一个仍未解决的要求重新开始。袋里的胶片还没有交出,他保留着拒绝的可能。
若排练时门外动作看不见、电话听不清,就需要调整呈现,保住老周能够听见这次撤回的条件。不能只因为分场写着“他听见了”,就认为场上的声音和距离已经成立。这个连接处给出了可继续处理的方案,也留下明确的检验位置。
不让文件代替作品,但让文件说清范围
梗概写七日归还,正文若还留着另一日期,就不是一个标点问题。不同文件各有一部分可信,接收者便无法知道该据哪份安排。核对时先找实质决定:谁拿着胶片,谁能离开,库房何时交接。把这些统一,再处理错字和排版。
制作中的编号及修订方式应按具体项目约定。作者不必自行设计一套复杂制度,至少让同一稿的可编辑文件和阅读副本对应,让接受修改的人知道替换范围。若只发一页,前后接句也须清楚;否则,作者省下的说明会变成演员在几份材料中翻找的时间。
导出以后重新打开阅读副本,看看缺页、换页和人物名是否影响使用。保存成功只证明文件已经留下,不能证明别人手中的稿已换成这一份。完成交接,需要接收者实际取得可辨认的版本;群里出现一个新附件,也不自动使旧打印稿作废。
同时要让问题有准确的状态。只展开了一场,就明说其余仍是分场;尚未试走的动作,不写成已经验证可演;需要专业人士核对的胶片处理方法,具体标出,不用一句“所有细节待完善”替全稿卸责。接收者才能决定现在适合读什么、排什么,还需谁参与。
这也保护了合作中的创作空间。编剧可以说明某个动作为什么重要,演员和导演仍可能找到更好的完成方式。若一项改动保留了人物的要求与代价,何必仅因它不等于作者最初想象就拒绝?反过来,方便执行却抹掉核心关系的改动,也值得把理由说清,继续商量。
在休场的处境里,最后这一步尤其容易被焦急跳过。把新写的字递过去,并不等于足以复场。真实工作中若仍无法继续,可以如实说明未解决的部分,处理延后;没有一种对作品的负责,要求众人把不能执行的稿硬当作已经完成。决定能否开始,属于具体的共同工作。
把训练放回平常的日子
离开休场的推演,我们才有空间谈怎样减少下一次仓促。这部分训练不挤进剩余的几分钟。它需要写完、离开、重读,也需要别人有时间说出自己的理解。期限可以迫使人作取舍,不能替人积累所有判断。
编剧故事营课程介绍列出“读剧本、拉片子、扒结构、炼故事”几种基本工作。35 它们若只排在日程表上,仍可能彼此隔绝。把阅读里发现的问题带到一场试写,再把试写中暴露的困难带回作品,练习才会互相推进。
例如,最近写的人总是答应得太快,就挑一场自己喜欢的戏,读对方第一次要求以后发生了什么。再看相应影像,留意文字与实际呈现有何差别。不要急着总结一条适用于所有人的规律,先写一段自己的场景,使接受必须经过一次真实的考虑。几天后重读,看自己是否又用一句解释省去了过程。
练习也要有结束。长期只收集好开头,作者会越来越擅长提出问题,却很少面对答案的代价。可以写得短,但给这一场一个结果,再观察下一场会受什么影响。完成不必等于满意,它使不足有了可以具体讨论的形状。
规划同样可以修改。兰迪·英格曼森介绍雪花法时,把设计文档视为随着理解而修订的材料。36 对本书的练习,梗概在写出正文后改变,未必证明早先的工作白费;它可能保存了作者如何发现人物的过程。需要防止的是,一边已经改了故事,另一边还把旧梗概当作眼前作品的准确说明。
留下旧稿有用,但不必把保存变成新的写作负担。选几份确实改变过决定的版本,各记一句为什么改变,比保留许多无法分辨的“最终版”更容易复习。过一段时间再看,作者能够发现自己的习惯:总替配角让步,还是总在结尾补一篇解释。下一次训练便有了具体对象。
本章练习是一份可以交给别人阅读的小稿件:一页写清结局的梗概,一段能够看见变化的分场,以及两页展开的正文。三者采用同一组决定,附一段说明,指出这轮想讨论什么、哪些地方还没验证。请接收者先不评价作品,只告诉你,他拿到的是什么,能从哪里开始。等这一点清楚,再把判断交还给戏本身。
附录一 《最后一场》:从坏稿到可对读的稿子
这是为本书创作的舞台短剧,人物、对白、场馆与交接安排均属虚构。正文为了比较而写的不同版本,不应拼进同一条情节。以下集中展示一个修订方向,尚未经过真实演员桌读或排练,不预设演出时长。
先看改动发生在哪里
第一章的坏稿让许禾承诺当晚扫描全部胶片,让老周既赞成又拒绝借出,再让林岚宣布已经办妥。修订首先恢复三个相互制约的条件:扫描今晚做不完;胶片能否借出由老周决定;林岚必须撤回自己过早安排的展示。条件恢复后,人物仍得完成一场交往,不能只轮流报出正确答案。
这次另外加深老周的困难。他希望给影像里的人留下名字,却也有记不清的地方。他可以收回胶片,继续独自保管,保住自己不受质疑的解释;也可以把它交给别人,接受有些人名暂时不能确定。许禾愿意做技术工作,但不肯承诺技术能证明是谁。林岚则要决定,告别活动能否容纳一件尚未完成的事。
请先读下面的连贯稿,再判断这些选择是否真的发生。这里没有演员反馈可以借用,读者对节奏和情绪的判断仍需将来通过排练检验。
人物与舞台
林岚,三十五岁,活动统筹。
老周,六十一岁,退休放映员。
许禾,二十四岁,影像志愿者。
搬运人员在门外有声音。库房接管员末场出现,无台词。
一间正在清空的库房。门外通向主厅,今晚那里还有告别放映。库房须在十八点交钥匙,主厅设备翌日搬走。台上只需桌子、几把椅子、纸箱和一道可以通过的门,不用靠投影放大照片或纸上文字来说明关键情节。
铁接片盒装旧工具;圆片盒装老周自己带来的无声八毫米胶片。两只盒子形状不同。旧照片是以往放映时拍下银幕的纸照片,手机翻拍只发生在这张纸上,不能表现成现场扫描胶片。表演中不必展开或处理真实胶片。
第一场 来拿东西的人
林岚把最后一张封箱条按在纸箱上。看见箱子贴得靠门,推开一点。
门外传来搬运人员的声音。
搬运人员:主厅那几排椅子呢?
林岚:明早。今晚还要坐人。
许禾进来,把电脑放到桌上。
许禾:放映文件试过了。
林岚:库房六点交,别把电脑落这儿。
老周站在门口,手提布袋。
老周:接片盒还在吗?
林岚:什么样的?
老周:方的,铁皮。以前在门后。
许禾挪开靠墙的一只纸箱,下面有个旧铁盒。
老周走过去,伸手要拿。林岚把清单放到桌上。
林岚:我记一下。上面写谁的名字?
老周:我的。
林岚:我是问盒子上。
老周:没写。
许禾把铁盒放到桌上。老周打开,一小包工具和几张旧纸露出来。他取出一个布包,展开看,又照原样包回去。
老周:这也是我带来的。
他从布袋里取出圆片盒,放在铁盒旁边。
林岚看看两个盒子,在清单上记下铁盒。
第二场 一个来得太快的办法
老周打开圆片盒。许禾俯身看,没去碰里面的片盘。
许禾:八毫米?
老周:没声音。拍的门口。
林岚:今晚还能放这个?
许禾:主厅的机器放不了。我工作室有扫描设备,得先检查。这么一卷,今晚做不完。
老周合上盒盖,从布袋夹层拿出一张照片。
老周:以前放的时候照的。先认认人。
林岚:照片可以放。我让那边留个位置。
她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
许禾:等一下,周师傅还没说——
电话已通。
林岚:多留一张旧照片的位置。说明我一会儿给你。
她挂断。许禾没有去拿照片。
老周把照片往许禾面前推了推。
老周:拍吧。
许禾用手机翻拍。老周看手机上的图,伸手示意再移近一点。
老周:不是这个。他后头,回头的那个。
许禾:这里已经糊了。再放大还是这些点。
林岚取来一张纸。
林岚:先把名字写下。是谁?
老周:姓陈。
林岚:陈什么?
老周没有接着说。她笔尖停在纸上。
第三场 不肯留下的空白
老周把照片从桌上拿起来,换个角度看。
老周:人都在门前过。那时候谁也没想着,一个名字也会想不起来。
林岚:那先写“陈师傅”。
老周:他不是师傅。
林岚将刚写下的“师傅”划掉。
许禾:姓陈,是您认出来的?
老周看她。
许禾:我得知道。这张上看不清。扫出来也不一定能认出来。
老周:我在那里待了那么多年。
许禾:嗯。
老周:你不信?
许禾没有接这个问题,把手机上的画面放回原来的大小。
许禾:我只能把片子里有的东西尽量留下。这个人是谁,还得问认得的人。
老周:那还用你弄什么。
他将照片收回布袋。
林岚:周师傅,名字我们可以以后再找。
老周:以后去哪儿找?你们今天就在搬。
门外响起推车声。林岚走到门边,指给搬运人员看贴了条的箱子。
林岚:这几箱。桌上的两个盒子都不走。
她回来时,老周把圆片盒装进布袋,提了起来。铁盒还留在桌上。
第四场 门让开以后
林岚把铁盒向老周推近。
林岚:工具您拿回去。
老周把铁盒抱到怀里。布袋仍挂在另一只手上。
许禾:胶片若借我,我先检查。不行就原样还,能做再商量。
老周:什么时候还?
许禾打开手机日历。
许禾:七天后,下午四点。我送回去,没做完也先还。
老周:这儿七天后都不让进了。
许禾:送到您定的地方。地址您给我。
老周看看她,又看看林岚手里的纸,没有答应。
林岚把纸放下。
林岚:今天先带回去也行。照片,您还愿意放吗?
老周:先别放。
林岚点头,让开门。
老周走到门边。许禾想扶一下铁盒,他把盒子换到另一只胳膊上,自己抱稳。
林岚再次打电话。
林岚:刚才那张照片不要了……不是往后排,是取消……已经发出去了?那就再发一条更正。名字也不要打,我们还没弄清。
她听着电话。
林岚:是我答应早了。照原来的节目放。
老周已经到了门外。他将铁盒抱紧,停下来拉好布袋的袋口。许禾抱起电脑。
许禾:我去主厅。
林岚:嗯。谢谢。
第五场 回来的人
许禾走到门口,老周挡了一下,没有让她立刻过去。
老周:弄好了,名字也可以不写?
许禾:不确定的就先不写。
老周:别人会说,我连自己拍的人都认不得了。
许禾:名字可以慢慢问。片子得先看过,才知道还留下了什么。
老周把铁盒放回桌上,取出圆片盒。
老周:你姓什么?
许禾:许。禾苗的禾。
老周:地址给我。你的。
许禾放下电脑,写工作室地址给他。老周读过,将纸折好装进口袋。
林岚另拿两张纸,写清胶片的规格与数量,给许禾看。
许禾:七天后,这个日期,下午四点。没做完先还。
老周在两张纸上写下送达地址。许禾分别补上日期、归还时间、姓名和电话。林岚把两份放在一起,老周看完,取走一份。
许禾把圆片盒放进自己的携行袋,拉上袋口。老周一直看着,直到她重新拿起电脑。
老周:以后放胶片的时候,写是我带来的。名字没认全,也写。
林岚:好。
她在另一张纸上记下,不再翻那份搬运清单。
第六场 交出去的东西
库房的箱子已经运走。林岚把交接单签好,分开钥匙。
老周取出旧照片,最后看一眼,递给许禾。
老周:这个留着比。别再放大了。
许禾接过照片,放进携行袋的单独夹层。
林岚拿着刚才那张人名纸。
林岚:姓陈,先留在这儿?
老周:后头加个问号。
她加上,等他。
老周:我回去再想想。
门口出现库房接管员。林岚看时间,十八点。
她把库房钥匙和签好的交接单交给接管员。主厅钥匙仍留在自己手里。
许禾站在门边。
许禾:晚上坐哪排?
老周抱起铁盒。
老周:靠后就行。
林岚收起人名纸。三人出门。
接管员关灯。
这次推演采用的接演位置
本书虚构救场线固定在第三场末停下:林岚已说完“这几箱。桌上的两个盒子都不走”,老周已把圆片盒装进布袋;铁接片盒还在桌上。第四场从林岚将铁盒推近、说“工具您拿回去”开始。老周抱起铁盒,许禾提出借片检查,老周接的第一句是“什么时候还”。
前三场在日常改稿中仍可修订,在这次已经开演的推演中则作为固定前情。第四至第六场是接演稿。双方所用稿本都应标出这个位置,不能只说“从刚才那里继续”。这份接演说明仍属纸面示范,不代表已经完成演员试走。
留给下一次排练的问题
这次修改让三个人各自撤回了一种过大的把握:林岚撤回未获同意的节目安排,许禾不保证影像能证明身份,老周承认名字仍有疑问。稿子以借出、归还约定与准时交钥匙完成眼前的事,没有把整座放映厅保住,也没有查全片中人的名字。
纸面上因果接住了,不等于舞台上一定动人。第四场到第五场尤其需要检验:林岚如实取消展示,是否足以使老周愿意再谈?老周承认不确定的那一刻,演员是否有足够的铺垫?许禾有没有自己的情绪与节奏,还是仍像一份技术说明?这些是可以拿给演员读的问题,不能由作者自行宣布已经解决。
若修订,不必先加一段身世。可以改变一句回应的时机,延长一次真实的犹豫,或者让一次原本轻易的同意不再轻易。请保留这份稿,另存新稿,再说明具体改动怎样影响另外两个人。
附录二 四张后台工作纸
这些工作纸用于梦外的日常写作与排练准备。它们帮助记录判断,不能替你写出场面。选择眼下需要的一张即可。
一 已经演过,尚可改变
作品:________ 版本:________ 检查到第________场
| 已经交到观众手里的内容 | 观众可能作出的理解 | 后续准备怎样接住 | 若改变,必须补写什么 |
|---|---|---|---|
| 许禾说整卷扫描今晚做不完 | 当晚无法靠完整扫描认全人名 | 结局先完成借用与归还约定 | 若让当晚成功,须重新处理已知条件及其影响 |
| 本人作品:________ | ________ | ________ | ________ |
另记一行:人物说过的话,哪些是事实,哪些可能是谎言或误认?不要把“他这样说了”自动改成“事情就是如此”。
二 演员接到的动作
选定一段对白,暂时遮住人物的心情说明。
| 文字或动作 | 对谁做 | 想得到什么回应 | 实际得到什么 | 下一步因此怎样变了 |
|---|---|---|---|---|
| 本人作品:________ | ________ | ________ | ________ | ________ |
若一句话无法填写,先别急着删。它可能在制造气氛、显露声音、陪伴或延迟。写明这项作用,再判断它是否占用了恰当的篇幅。
三 一次读稿,几种证据
| 记录项 | 内容 |
|---|---|
| 读了哪一稿,哪些场次 | ________ |
| 读者事先知道什么 | ________ |
| 停住的位置与原话 | ________ |
| 对发生的事怎样理解 | ________ |
| 对人物的判断与感受 | ________ |
| 作者推测的原因 | ________ |
| 准备用哪一处改动检验 | ________ |
| 本次仍不能判断什么 | ________ |
朗读速度不是演出时长。熟悉作品的第二次阅读,也不等于新观众的首次观看。把条件一并留下,意见才不会在转述中变成虚假的定论。
四 交到别人手里的那一稿
作品与版本:________ 交付对象:________
| 本次变化 | 需要连带检查的地方 | 谁已实际收到并打开 | 尚待完成的工作 |
|---|---|---|---|
| ________ | ________ | ________ | ________ |
写下本稿仍有风险的一处,以及你为什么在此时选择交付。不能只写“时间紧”。说明已经检查了什么、还有什么未获验证,让协作者有条件作自己的决定。
保留旧稿与改动记录。主文件只设一个;打印件、提词器稿和阅读副本都应能回到它的版本。保存、发送、收到、排演,各自有自己的证据。
注释与书目
开篇梦境依据作者2026年11月3日提供的讲述;休场后的演进及教学剧本属于本书的虚构推演。书中新增教学片段没有冒充作者经历、真实学员作业、机器实测输出或演员反馈。
本书的资料入口是Hacker Storytelling。馆藏用于发现作品与争论,书中的事实与观点依据下列原作、创作者说明或课程档案。Hacker News讨论分数不构成方法有效性的证明。
来源核查记录始于2026年11月2日初稿。本次结构重写对相关段落作了局部复核,没有声称重新核验每个外链、回听全部课程或逐镜分析电影。经典作品依所列原作或旧译本概述;现代来源仅作短转述。由这些材料进一步提出的场景、练习及判断属于本书,不自动归于被引用的作者。出版引文体例和版本仍须在定稿时审定。
王佩:《编剧故事营第四期开始报名了》,课程方案,作者存档文件标记2020年6月2日。采用“读剧本、拉片子、扒结构、炼故事”四项学习方法;课程方案与实际授课记录有别。↩︎
王佩:《编剧故事营s03e01:每个人都是人生的编剧》,作者存档文字,首注2019年4月25日。采用 STORY 叙事入门框架、行动与回应、观众预期等相关段落;本书据文字稿转述。↩︎
Anton Chekhov, The Proposal,Julius West 英译,收于 Plays by Anton Chekhov, Second Series,Project Gutenberg 7986,原文“THE PROPOSAL”部分。中文情节与行为说明为本书概述。↩︎
《刘淼长篇小说经验谈》,2022年5月28日,作者存档笔记。文件明确标为对刘淼分享的记忆整理;本书按这一性质转述人物与情节互相推动的经验。↩︎
Aristotle, Poetics,S. H. Butcher 英译,Project Gutenberg 1974,原文,第九章。引用其对已经发生与可能发生之事的区分,并说明在今日编剧讨论中的借用范围。↩︎
Anton Chekhov, The Proposal,Julius West 英译,收于 Plays by Anton Chekhov, Second Series,Project Gutenberg 7986,原文“THE PROPOSAL”部分。中文情节与行为说明为本书概述。↩︎
王佩:《〈欢乐与隐秘〉小说改编剧本意见》,2015年12月31日,作者工作档案。采用人物的生活基础、次要人物的主动性及戏剧性事件等创作判断,不转述原项目情节或制作方往来。↩︎
Anton Chekhov, The Proposal,Julius West 英译,收于 Plays by Anton Chekhov, Second Series,Project Gutenberg 7986,原文“THE PROPOSAL”部分。中文情节与行为说明为本书概述。↩︎
William Shakespeare, Macbeth。采用 Folger Shakespeare Library 原作文本,涉及第一幕第七场、第二幕第二至三场、第四幕第一场、第五幕第八场。分析以剧本文本为据,不复原任何一版影视改编的镜头。↩︎
王佩:《gc6e08:莎士比亚让我们成为更好的人》,2021年9月11日,好中文课程讲义,作者存档。采用对白行动及 Yes/No 对读练习。此材料属于相关写作课程,不作为故事营同一期课堂实录。↩︎
Anton Chekhov, The Proposal,Julius West 英译,收于 Plays by Anton Chekhov, Second Series,Project Gutenberg 7986,原文“THE PROPOSAL”部分。中文情节与行为说明为本书概述。↩︎
王佩:编剧课堂文字转写,存档编号“202206191039 mc2e06”,授课日期未据文件时间戳推定。采用对白即行动与反对机械理解三幕式的讨论,均为意译式归纳,不作逐字引语。↩︎
William Shakespeare, Macbeth。采用 Folger Shakespeare Library 原作文本,涉及第一幕第七场、第二幕第二至三场、第四幕第一场、第五幕第八场。分析以剧本文本为据,不复原任何一版影视改编的镜头。↩︎
Sonya Huber, The Three Words That Almost Ruined Me as a Writer: “Show, Don’t Tell”,Literary Hub,2019年9月27日。原文立足散文与写作教学,本书说明其跨媒介借用的限制。资料馆发现线索。↩︎
Alfred Hitchcock, My Own Methods,初刊于 Sight and Sound,1937年夏,BFI 在线重刊。采用作者关于视觉信息与人物心理的自述;由资料馆中希区柯克分镜的讨论另行追到的补充一手文本。↩︎
Kirill 访 Christophe Nuyens, Cinematography of “Andor”,Pushing Pixels,2025年5月20日。采用受访摄影师所负责工作中的共读、调度与协作说明。资料馆发现线索。↩︎
Billy Wilder,James Linville 访谈,The Art of Screenwriting No. 1,The Paris Review,1996年春。采用公开节选中关于 Ninotchka 帽子的回忆;未使用付费全文。资料馆发现线索。↩︎
Anton Chekhov, The Proposal,Julius West 英译,收于 Plays by Anton Chekhov, Second Series,Project Gutenberg 7986,原文“THE PROPOSAL”部分。中文情节与行为说明为本书概述。↩︎
王佩:《编剧故事营s03e01:每个人都是人生的编剧》,作者存档文字,首注2019年4月25日。采用 STORY 叙事入门框架、行动与回应、观众预期等相关段落;本书据文字稿转述。↩︎
王佩:编剧课堂文字转写,存档编号“202206191039 mc2e06”,授课日期未据文件时间戳推定。采用对白即行动与反对机械理解三幕式的讨论,均为意译式归纳,不作逐字引语。↩︎
Charlie Kaufman,BAFTA/BFI 编剧讲座,2011年9月30日,官方文字稿,第6页关于写作、技艺与探索的讨论。资料馆发现线索。↩︎
Andrew J. Reagan, Lewis Mitchell, Dilan Kiley, Christopher M. Danforth and Peter Sheridan Dodds, “The emotional arcs of stories are dominated by six basic shapes,” arXiv:1606.07772v3,2016年9月26日,论文信息,全文。采用研究对象、方法与结论的边界。资料馆发现线索。↩︎
王佩:《编剧故事营s03e01:每个人都是人生的编剧》,作者存档文字,首注2019年4月25日。采用 STORY 叙事入门框架、行动与回应、观众预期等相关段落;本书据文字稿转述。↩︎
inkle,Writing with ink:官方网页教程,故事结构、条件内容与预览部分。本书借文档中的机制提出练习,未报告软件实测结果。资料馆发现线索。↩︎
Sam Kabo Ashwell, Standard Patterns in Choice-Based Games,2015年1月26日,尤其“Branch and Bottleneck”及开篇范围说明。资料馆发现线索。↩︎
Emily Short, Beyond Branching: Quality-Based, Salience-Based, and Waypoint Narrative Structures,2016年4月12日,尤其“Waypoint narrative”及作者对 Glass 的说明。由 Ashwell 文章继续追到的补充一手来源;本书未实玩所述作品。↩︎
William Shakespeare, Macbeth。采用 Folger Shakespeare Library 原作文本,涉及第一幕第七场、第二幕第二至三场、第四幕第一场、第五幕第八场。分析以剧本文本为据,不复原任何一版影视改编的镜头。↩︎
Michael Arndt,Jordan Carlos 访谈,OnWriting: Michael Arndt, “Endings”,Writers Guild of America East 官方逐字稿。采用三类成败与该结尾模型的适用范围;本书研究补充来源。↩︎
王佩:《〈欢乐与隐秘〉小说改编剧本意见》,2015年12月31日,作者工作档案。采用人物的生活基础、次要人物的主动性及戏剧性事件等创作判断,不转述原项目情节或制作方往来。↩︎
Kirill 访 Christophe Nuyens, Cinematography of “Andor”,Pushing Pixels,2025年5月20日。采用受访摄影师所负责工作中的共读、调度与协作说明。资料馆发现线索。↩︎
王佩:《gc6e08:莎士比亚让我们成为更好的人》,2021年9月11日,好中文课程讲义,作者存档。采用对白行动及 Yes/No 对读练习。此材料属于相关写作课程,不作为故事营同一期课堂实录。↩︎
Paul Graham, Writing and Speaking,2012年3月,注释3。这里只采用朗读经验,不把作者对演讲的其他评价用作表演理论。资料馆发现线索。↩︎
Andrew Plotkin, Rule-Based Programming in Interactive Fiction,2009年讲稿、2010年再讲,规则例外与相互作用部分。用于修改检查的类比由本书提出。资料馆发现线索。↩︎
William Zinsser, Visions and Revisions,The American Scholar,2009年3月1日,编辑删改与后续修订的回忆。资料馆发现线索。↩︎
王佩:《编剧故事营第四期开始报名了》,课程方案,作者存档文件标记2020年6月2日。采用“读剧本、拉片子、扒结构、炼故事”四项学习方法;课程方案与实际授课记录有别。↩︎
Randy Ingermanson, The Snowflake Method for Designing a Novel,作者网站,尤其发展人物后返回修改概述的说明。本书仅作局部转述,不复述完整十步。资料馆发现线索。↩︎
终场 零分钟
接下去仍是那场梦的虚构续写。
我交出了稿子。
第一页标着复场的位置。提词器上的文字已经换过,我从接演的第一句读到最后一句,确认那里没有残留上一稿的段落。
我没有把整卷胶片修好,没有让所有名字重新出现,也没有让旧放映厅继续开下去。写出来的是三个人怎样把一件尚未做完的事,接到自己手里。
我把稿子里未经排练的改动告诉导演。还有一句也得告诉他:不能再请演员凭临场本事,把我没有写清的部分填完。导演是我恩师的朋友,这一层关系仍让我难堪,却没有使这句话变得可以省掉。
二十分钟到了。
报幕员退下。郭德纲回到台上。
复场接在第四场。老周手提布袋,圆片盒收在里面;铁接片盒还在桌上,他要把它一起带走。林岚将让开门,随后撤回自己过早安排的展示。老周会在听见她承认错误以后,重新考虑要不要把胶片交出去。
这些,我都写了。
但纸上的那次停顿,到他身上会有多长,观众肯不肯再等,我不知道。
郭德纲先看了一眼提词器。
和退场前一样。
他把目光从那上面移开,看向台下。
我等着他的第一句话。